早晨的光比昨日更薄。
那是一種幾乎沒有重量的亮度,
像一層霧被陽光溫柔地推開,細細地滲進窗縫,輕輕鋪在半夏的書桌上。
筆記本仍攤開著,昨夜的線條靜靜躺在頁面中央,
鉛筆的灰在光裡泛著微亮的銀,
看起來像一張還在呼吸的夢。
團子趴在桌角,
睡得正熟,尾巴輕輕拍著空氣,
那節奏,剛好和窗外的風合拍。
半夏醒得很慢。
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讓思緒在被窩裡慢慢化開,
像糖溶進溫牛奶——
一開始幾乎無聲,
然後才有了淡淡的甜。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
視線裡的世界是朦朧的金。
桌上的紙、筆、和那隻貓的輪廓都被光包住,
像一幅還沒被命名的畫。
她覺得自己好像又還在夢裡。
「……早。」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團子耳朵動了一下,
沒抬頭,只是換了個姿勢。
那動作像是在回答:「早。」
半夏笑出聲,
那笑輕得幾乎被呼吸帶走。
她坐起身,
窗簾被她輕輕拉開一點,
光湧進來,
整個房間都像被重新調亮的畫面。
空氣裡有昨晚的餘溫,
還有紙張的乾香味。
她拿起那本筆記本,
發現上面有幾處鉛筆痕被風吹得模糊。
有一小塊被團子的爪子壓出微微的摺痕,
像一個無心的簽名。
她伸手撫平那頁,
紙在指下發出細微的「沙」聲,
像在低聲應答。
她沒有責怪,只是柔柔地笑了。
「這樣也不錯。」她喃喃說。
她忽然想起學園祭、想起海報、
又想起那幾個寫在黑板上的字。
——團子傳奇(暫定)。
那畫面在她腦裡閃了一下,
和眼前這頁紙重疊起來。
昨晚那些半完成的線條,
在早晨的光裡看起來像重新活了過來。
每一筆都比記憶裡柔軟,
像被時間悄悄修飾過。
她端起那本筆記本,
輕輕放在窗邊,
陽光照得紙面微微發亮。
那畫裡的貓眼似乎也亮了一點,
像真的醒了。
她愣了幾秒,
有一種奇妙的錯覺——
好像那幅畫在看她。
那視線裡沒有語言,
只是靜靜地,溫柔地陪著她。
她回過神,
深呼吸了一下,空氣裡有光的味道。
那味道乾淨、柔和,
像被洗過的時間。
她轉頭看向團子,
牠還在睡,身體微微起伏,
像一座小山隨呼吸在晃動。
那畫與那貓重疊的畫面讓她微笑。
「重生……也許就像這樣吧。」
她低聲說,
語氣裡有一種新的一天開始的柔軟。
窗外的鳥鳴傳進來,
聲音斷斷續續地落在光裡。
她伸手關掉鬧鐘,
讓那一刻的靜繼續延長。
筆記本仍放在窗邊,
風輕輕翻了一頁,
像世界在偷偷閱讀她的夢。
半夏看著那頁慢慢掀起、再落下,
紙張的邊緣反著光,
那光有一種熟悉的節奏——
正是昨天她畫下的那個,時間的呼吸。
半夏離開床鋪時,光已經完全鋪滿了地面。
那光不再是清晨的霧,而是一層有形的薄金,
像溫柔的水面,隨著她的腳步微微顫動。
她赤著腳走向書桌,
地板的觸感涼而乾淨,
讓她每一步都覺得像是在喚醒地板本身。
團子還蜷在原位,睡得極深,
呼吸均勻得像一條小河。
屋裡沒有鬧鐘的聲音,只有時間在輕輕流。
她坐下來,
用指尖把桌上散亂的紙一張一張疊整。
那些是前幾週留下的筆記、練習、
有幾張紙邊被壓得起了小彎,
上頭的字跡因鉛筆筆心軟硬不一而深淺不同。
她一邊整理,一邊想著昨天晚上的畫。
那張畫還放在窗邊,被陽光照得微微發亮。
光讓紙的紋理顯現出細細的線,
像指紋一樣,
記錄著她的筆壓與當時的呼吸。
桌角的紙堆裡夾著一本舊筆記。
封面有一小塊被水潑過的痕跡,
邊角乾了後變得有點捲,
像一朵被曬乾的雲。
她翻開那本筆記,
裡面是上個月的作業草稿。
字跡有些倉促,但仍能看見那時的努力。
鉛筆劃過的痕跡留著一層淡淡的光,
她用拇指輕輕滑過,
紙面發出一聲輕響,像回應似的。
「這些都要交過一次了。」她喃喃。
她原本想把舊筆記放回抽屜,
卻突然注意到其中一頁特別厚。
那頁被折過,邊角泛黃,
好像經過什麼小災難的洗禮。
她小心展開那頁,
指尖碰到一點微硬的皺痕。
那裡有一條被鉛筆線覆蓋的痕跡,
線條下還壓著什麼——
一片極薄的紙屑,幾乎透明。
她怔了一下。
那紙屑的形狀不規則,
邊緣像被牙齒咬過。
她眨眨眼,
腦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畫面:
那天早上,團子坐在書桌邊,
嘴角還掛著被撕斷的作業角。
「……原來妳留下紀念啊。」她笑。
那笑裡沒有責怪,
只有被記憶溫柔戳了一下的感覺。
她順手把那張紙放在光底下,
紙屑在陽光中微微透亮,像一個秘密的印章。
她忽然覺得,
這張舊筆記本好像也在「活著」。
那些折痕、灰塵、殘跡、壓痕,
都是它的呼吸。
她坐得更直,
把那頁攤平在桌上,
筆記邊的光剛好照進來,
映出紙紋的細節。
那些紋路延展開去,像樹的年輪——
一圈又一圈,都在說:
「這裡記錄著一段被時間輕輕留下的學習。」
她用橡皮擦輕輕拂去上面的灰,
灰塵飛起,
在光裡漂浮。
每一粒都亮得細小,像宇宙的碎片。
她不再動,只看著那些光塵慢慢落下,
落在筆記、桌面、還有團子的毛上。
牠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半夢半醒地抬頭,
用鼻子嗅了嗅空氣。
那模樣像是在問:
「妳又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
半夏輕聲笑:「在整理時間呀。」
團子眨眨眼,又趴回去睡。
那一刻,房間變得特別安靜,
光從窗外滑進來,
一寸一寸地照在她手邊的紙上。
那張有著咬痕的頁面閃著細光,
彷彿在說:
「不必被丟掉,我依然在這裡。」
她愣愣看著那頁,
忽然覺得,
「重生」或許不是重新開始,而是——讓舊的東西繼續發亮。
陽光在紙面上流動著。
那光不是靜止的,而是像一層緩慢呼吸的薄霧,
沿著紙的紋理輕輕蔓延,
在半夏的指尖停留,又順著她的影子往桌邊滑去。
她沒有動,手仍放在那張被咬過的頁面上,
手指壓著的地方微微發熱,
彷彿那紙下藏著什麼要醒過來的東西。
整個房間在這樣的靜裡擴張開,
像光被摺成柔軟的布,
覆在時間的肩上。
她慢慢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與光撞在一起,
化成一陣看不見的波紋。
團子的尾巴在桌腳輕輕一晃,
那一動像把靜止的空氣撥開一點,
帶出了一個幾乎聽不見的節奏。
半夏覺得自己像在一場沒有聲音的音樂會裡,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光點、
都在彈出某種低聲的旋律。
她的心,也隨著那節奏慢慢沉下去。
她的目光又落回紙上。
那條被咬痕破壞的邊,
在光裡有了一點奇怪的美。
它不是整齊的直線,而是一個輕柔的波浪,
像被海邊的潮水舔過、留下柔軟的缺口。
她用指尖沿著那邊緣滑過,
觸感細碎,卻真實得像在摸某種時間的證據。
「妳啊,真的什麼都要留下紀念。」
她看著團子,笑著搖頭。
貓沒有醒,只在夢裡輕輕翻了個身。
筆筒裡的鉛筆被風搖出一聲清響,
那聲音細而輕,
像是記憶在某個角落裡發出微弱的呼喚。
她伸手拿起筆,卻沒立刻動,
只是看著那筆影落在紙上——
那影子細細的、柔柔的,
隨著光的角度在移動。
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不需要畫什麼,
光本身就已經在替她創作。
她輕輕靠近桌面,
額前的髮絲掃過筆記本的邊。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打在她的臉上,
光線的形狀像一條柔軟的河,
順著她的頰線流下。
那一瞬間,她感覺到時間停頓。
所有的聲音都被吸走——
沒有鳥鳴、沒有風、沒有街道的遠音。
世界只剩下一張紙和一個念頭。
「要不要,讓它重新變成作業呢?」
那想法在腦裡閃過,卻不帶重量。
它不像決定,更像某種溫柔的提議,
由光輕輕遞來,落在她的心上。
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讓那念頭待著,
像讓一隻小動物坐在掌心裡。
她知道自己並不急於行動——
這種想法需要發酵,像牛奶變成霜。
她只是看著那頁紙,
任陽光在其上來回流動,
讓靈感在無聲中慢慢浮出輪廓。
時間又往前走了一點。
她伸手拿起杯子,裡頭的水早已涼透,
氣泡貼在玻璃壁上,一顆一顆地閃光。
她喝了一口,
那股清淡的涼意讓她從光裡稍微回神。
桌上的筆影仍在晃,
團子的毛被風吹得有一點凌亂,
可那種凌亂卻像畫裡的筆觸,
每一根都被光描邊。
她忍不住伸手替牠順毛,
那毛的觸感讓她想起鉛筆滑過紙時的聲音——
一樣柔、一樣真實、一樣安靜。
半夏低聲道:「也許作業不該只是作業吧。」
她不是在對誰說,而是對空氣。
那句話輕得像羽毛落地,
沒有迴音,只留下微微的震動。
她放下筆,讓手停在桌面上,
那手掌的影子壓過紙面,
陽光在指縫間流淌,
像一條細緩的溪,
從過去,流向此刻。
而她,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讓那條光之河繼續流過她的思緒——
不急著去明白,也不急著去畫。
光緩緩地移動,像是有意在觀察她。
半夏終於伸出手,將那頁被咬痕的紙輕輕翻開。
那聲音細得像一口氣從夢裡溜出來,
紙的纖維在光底下被照得半透明,
每一條紋路都像微小的河流,
正靜靜地流過她的指尖。
她不忍用力,
生怕稍一碰就會讓這張紙碎成光的碎片。
於是她的手動得極慢,
幾乎像是以呼吸為單位。
她找出膠帶、剪刀、還有一張新的空白紙,
那些工具排在桌上,
看起來不只是文具,而像醫療器具。
「來,給妳做小手術。」
她對那張舊作業輕聲說,
語氣裡有一種故作正經的溫柔。
團子睜開一隻眼,
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好像在觀察人類奇怪的儀式。
半夏笑:「妳是見證人,要保持安靜喔。」
牠的尾巴在空氣裡甩了一下,算是答應。
她將那張舊紙放在新紙上,
咬痕剛好卡在邊緣的空白處。
那個缺口在光下閃著柔和的亮,
像一段不完整的旋律。
她拿起剪刀,
剪下膠帶最細的一條,
動作小心到連呼吸都放慢。
膠帶在空氣裡閃著微微的虹彩,
像晨光裡的一道聲音。
她貼上去時,那張紙輕輕顫了一下,
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聽見它在呼氣。
「好了。」
她退開一點,看著被修補的紙。
膠帶在光下仍舊明亮,
但不刺眼,反而有種奇妙的透明感。
那透明像一道小小的縫隙,
連接了「破壞」與「修復」之間的溫柔。
她伸手順過那條接縫,
觸感微黏,卻也細膩,
像摸一條剛結痂的傷口。
那感覺讓她心裡微微一動,
有點疼,也有點滿足。
她忽然覺得,
這張紙不只是被修好了,
而是被重新命名了。
咬痕不再只是「瑕疵」,
而成了故事的開頭。
她拿起鉛筆,在空白的邊角寫下一行小字:
「被貓吃過的作業(修正版)」。
寫完她自己都笑了出來。
那笑聲輕輕飄在陽光之中,
連團子的耳朵都動了動,
像是聽懂了,正小小地驕傲著。
她靠在椅背上,
讓陽光從肩頭滑下,灑滿手臂。
空氣開始有了溫度,
整個房間的顏色都變得淡黃。
膠帶的邊緣透出一點銀光,
那銀光慢慢融進紙裡,
彷彿在替這張作業織上一層新的皮膚。
她想,也許重生並不需要喧鬧,
只要靜靜讓光滲進傷口,
時間自然會懂得怎麼把它縫合。
團子起身走到她腿邊,
尾巴繞過她的手腕,
那觸感溫軟得像一種默契。
她低頭看牠:「妳滿意嗎?妳的作品。」
牠打了個哈欠,
再度趴下,尾巴一甩——
動作裡全是懶散的尊嚴。
半夏忍不住笑,
笑裡有一種比晨光更柔的明亮。
她伸手摸摸那張修補好的紙,
心裡想:這一刻,連失誤都變得可愛了。
桌上的光線又往右移了一寸。
她看著那紙面被照得發亮,
那亮不只是光的反射,
而是某種來自內部的閃爍。
她慢慢呼吸,
整個世界像被收進這一張小小的紙裡——
沒有聲音、沒有終點、沒有需要趕的進度。
她甚至不想動,
只想讓這一刻延長。
光從窗外湧進來,
膠帶的邊閃著淡金,像一道細微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