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綿、櫛水母到人類,一場跨越 6 億年的神經系統演化偵探故事。
如果我們將大腦比喻為一台超級電腦,那麼生物學家最想知道的不是「這台電腦現在能跑什麼程式」,而是「第一塊晶片是怎麼被設計出來的?」。
過去 50 年,隨著基因定序(Genomic Sequencing)與單細胞轉錄組學(Single-cell transcriptomics)的發展,我們對大腦起源的理解經歷了幾次典範轉移。從早期的「海綿是所有動物的祖先(沒有神經)」到現在發現「神經系統可能獨立演化了兩次」,這些發現不僅改寫了教科書,更讓我們重新思考什麼是「感覺」與「思考」。
以下整理了神經科學演化領域中,最具影響力的關鍵論文與假說。
1. 最初的爭論:神經系統是為了「思考」還是「運動」?
在深入基因之前,我們先回到一個根本問題:為什麼動物需要神經系統?
關鍵論文:皮膚腦假說 (The Skin Brain Thesis)
- 論文年份: 2013
- 學者: Fred Keijzer, Argyris Arnellos 等
- 標題: The Skin Brain Thesis: Binding the Body in Early Nervous Systems
核心觀點:
長久以來,我們認為大腦是為了「處理資訊」而演化出來的。但這篇論文提出了一個極具洞見的觀點:早期的神經系統並不是為了「認知」,而是為了**「協調運動」**。
對於早期的多細胞生物來說,最大的挑戰是如何讓全身的肌肉(或收縮組織)「同時行動」。神經系統最初的作用,就像是一個傳導訊號的網,將分散的身體整合成一個整體。大腦,最初只是運動的協調者,而非思考者。
一句話總結: 我們演化出大腦不是為了寫詩,而是為了不要左腳絆到右腳。
2. 顛覆教科書:神經系統演化了不只一次?
這是過去十年來演化生物學界最大的震撼彈。傳統觀點認為,神經系統在演化史上只出現了一次,然後分化出昆蟲、軟體動物和脊椎動物的大腦。但櫛水母(Ctenophores)打破了這個神話。
關鍵論文:櫛水母的基因組與「外星」神經系統
- 論文年份: 2014
- 學者: Leonid L. Moroz 等
- 期刊: Nature
- 標題: The ctenophore genome and the evolutionary origins of neural systems
核心觀點:
Moroz 的團隊對櫛水母(一種看起來像水母但不是水母的生物)進行了基因定序。結果震驚了學界:櫛水母的神經系統中,幾乎沒有使用我們熟悉的神經傳導物質(如血清素、多巴胺、乙醯膽鹼),它們使用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化學語言。
這暗示了一個驚人的可能性:神經系統在演化史上可能獨立發生了兩次(Convergent Evolution)。 一次是我們和大部分動物的祖先,另一次則是櫛水母。這意味著大腦並非演化的唯一解,大自然至少發明了兩種構建「思維」的方式。
一句話總結: 地球上真的存在「異形」,它們的神經運作方式與我們截然不同。
3. 分子指紋:尋找第一顆神經元
如果神經系統是逐漸形成的,那麼「第一顆神經元」長什麼樣子?它是由什麼細胞變來的?
關鍵論文:神經元的姊妹細胞類型
- 論文年份: 2008 / 2021 (Review)
- 學者: Detlev Arendt
- 期刊: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 標題: The evolution of cell types in animals: emerging principles from molecular studies (關聯閱讀:The evolutionary assembly of neuronal machinery)
核心觀點:
德國海德堡 EMBL 的 Detlev Arendt 是此領域的權威。他通過比較沙蠶(Platynereis dumerilii)與脊椎動物的基因表現,提出了一種極為精細的演化路徑。
他認為,神經元並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由古老的**「感覺-運動細胞」(Sensory-motor cells)**分工而來。原本一個細胞既負責感受光線,又負責擺動鞭毛;後來這兩個功能分離,中間插入了專門負責傳遞訊號的細胞——這就是神經元的原型。Arendt 的研究利用「分子指紋」(Molecular Fingerprinting)技術,精確地對應了人類大腦皮層細胞在幾億年前的「遠房親戚」。
一句話總結: 你的大腦皮層細胞,在 6 億年前可能只是一顆在海裡隨波逐流的感光細胞。
4. 脊椎動物的崛起:從蟲子到大腦分區
最後,我們來到人類關注的重點:我們複雜的「三位一體」大腦(後腦、中腦、前腦)是怎麼來的?
關鍵論文:脊椎動物大腦的藍圖
- 論文年份: 2003 / 1999
- 學者: Linda Z. Holland & Nicholas D. Holland
- 期刊: Nature / Development
- 標題: Amphioxus and the origin of vertebrate neural crest and gills (註:Holland 夫婦有多篇關於文昌魚的經典論文,此為代表性概念)
核心觀點:
要了解人腦,必須看文昌魚(Amphioxus)。這種原始的脊索動物沒有真正的頭骨,但 Holland 夫婦的研究發現,控制文昌魚神經管發育的 Hox 基因 表達模式,與人類大腦的發育藍圖驚人地相似。
這證實了脊椎動物的大腦並非全新發明,而是在古老蟲子的神經管基礎上,「擴建」並「複雜化」的結果。特別是「前腦」區域的擴張,最終讓我們擁有了規劃未來的能力。
結語:我們仍處於發現的起點
回顧這 50 年的論文,我們發現「大腦」並非一個完美的設計,而是一部充滿補丁的演化史書。
從為了協調皮膚運動而生的網絡(Keijzer),到可能獨立演化的異類神經系統(Moroz),再到基因層面的細胞分工(Arendt),科學家們正一片片拼湊出意識的拼圖。
了解大腦的起源,不僅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更是為了解開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與神經退化疾病的關鍵。因為只有知道零件是怎麼被組裝起來的,我們才知道壞掉時該如何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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