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表光鮮的「成功人生」
我是一個創業的婚紗攝影師，帶著相機去過好多地方。在外人看來，我擁有自己的事業，每天被即將結婚、充滿愛的人包圍。時間自由，做著喜歡的工作，沒有老闆管。北中南都有品質很棒的禮服、西服、造型師工作室願意合作。不僅能夠以「藝術」為生，還可以出國工作拍海外婚紗——巴黎、瑞士、維也納、荷蘭、東京、京都⋯⋯全職創業約莫三年，架了自己的作品網站，累積了一些喜歡我的粉絲，被不只一間媒體報導過，也算達到了世俗價值的成功。
大家看我，都覺得我正在做一份非常夢幻的工作，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像在天堂。大家覺得我這麼短時間就能做到這個程度很厲害。但只有我知道，我有一份無可言說的痛苦。
那些說不出口的苦
拍攝前，焦慮像怪獸一樣吞噬我
出外拍照有很多不可控因素——天氣不好、外拍車拋錨、工作人員身體狀況出問題。這些都發生過，我收集了各種危機處理經驗，覺得自己是危機處理小達人。結婚是一生一次的事情，不允許出錯，我理解這份壓力的來源。但我內心還有更大的痛苦。每次拍攝前，我的焦慮會暴漲。一開始我以為是技術還不夠純熟，於是勤練技術，用完美主義者的高標準逼近完美。後來我知道自己怎麼拍也不會拍得差，但我還是沒辦法控制內心的焦慮張牙舞爪把我吞噬。甚至有幾次，我在拍照前暈眩、天旋地轉，或是壓力大到長唇皰疹。我覺得這很不尋常，不符合比例原則。
債台高築的待修照片，把我困在時空裂縫
攝影師的工作期程拖很長。大部分的工作在拍攝當天就結束了，但還有後製調色、修圖的工作要完成，這份服務才算結束。有時已經要過年了，我還坐在電腦前修十月的圖，像被卡在時空裂縫裡面——一半的身體在當下，一半的身體卡在三個月前。面對客人「請問我的照片什麼時候會好」這樣輕輕一句有禮貌的探問，對我來說基本上是最後一根稻草。在挑圖去蕪存菁的過程，我覺得很痛苦。每一張沒有拍好的照片，都像是在鞭笞我自己，穿過螢幕罵我「你拍這什麼爛東西」。我就像這樣被一箭一箭攻擊，倒在血泊裡。
生存焦慮，讓我一直在算錢
我一開始是all in這條路的。很多同行以前是工程師或公務員，他們年紀比較長，有存款才轉換跑道。身為一個沒有公司養的人，我要為自己負全責，不會有薪水在每個月五號入帳。我年紀很輕，攝影器材都很貴。不諱言地，我總是不自覺地常常在算——有多少個案子在什麼時間點進來，現金流是否足以生活，總擔心自己是不是要餓死了。那是一種只能靠自己的、強烈的生存焦慮。
發文，像掐著自己的脖子
獨立攝影師最主要的案源來自網路。當有人看見你發的作品，有想拍照的衝動，才有收入的來源。雖然我是照片庫存富翁，但「發文」這個動作就像是掐著我的脖子般痛苦。其他工作夥伴會問：「咦你作品這麼多怎麼不發？」我邏輯上知道應該發文，發文才有收入，但我內心就是有一道跨不過去的坎。那個「post」鍵對我的恐懼很巨大，按下去一次就要血條歸零一次。因為不能不發，我幾乎是掐著自己的脖子，逼迫自己把！文！發！出！去！我會在發完的那一刻馬上把筆電闔上去洗澡，因為我沒辦法再待在電腦前一秒，一秒都不行。
大家在社群上看到我的作品是：美、溫暖、充滿愛。但我的內核是被打趴的疲憊不堪。現在想想，我竟然在這個情況下，還硬是發了三百多篇作品。過去的我為了活下來，到底怎麼逼自己的？99%的客人都超喜歡我的作品，覺得很自然、溫暖，相處起來沒有壓力很舒服。但當他們表達愛，我感受不到快樂。看著滿坑滿谷的五星好評，我真實的感受是：無感。創業多久，我就這樣逼了自己多久。漸漸的，我變成一個沒有感覺的麻木人類。當需要寫一些風花雪月的文字來記錄與新人的互動，我發現身為中文系的我，竟然一——個——字——都——寫——不——出——來。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警告，事態嚴重。後來才知道，是因為真實的感受太苦了，所以我逼自己把感受關起來。當感受歸零，在我感受不到痛苦的同時，也同時感受不到快樂或感動了。
2-3分的人生
有一次，我和另一個自由工作者朋友聊天。我問他：「你對整體的工作與生活滿意度，10分中有幾分？」他回答：「大概是9到9.5分。雖然工作中總是還是有點鳥事，但能做喜歡的事情，不用通勤，不用有辦公室政治，不用擔心案源，我蠻喜歡這樣的工作。」當我捫心自問，我的工作生活綜合滿意度是幾分呢？心裡冒出——2到3分。
這個答案著實把我自己嚇壞了。在世人的眼裡，我的工作看起來很棒，但我體感的痛苦騙不了自己。我突然醒了。過去總覺得，有什麼問題就努力解決。但我第一次懷疑，或許這些問題，已經超出了「努力」可以解決的範疇。拿著刀架著脖子逼迫自己的事情，我從來沒有少做過。就這樣撐了很久，感覺有了外在的成就，但如果我自己的生活滿意度只有2到3分，感覺像是穿了一件華貴但內裡充滿倒刺的衣服——看起來在接受著別人的稱讚，其實渾身在滴血。有必要嗎？
決定停下來看清楚
我開始回頭看自己。這不容易。因為要看見這些，某種程度上也像是在懷疑自己曾經無比努力的這條路。之前總覺得，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但如果已經渾身淤青、鮮血淋漓，是不是有一個機會可以先停一下下，緩一點、慢一點，至少不要橫衝直撞，看清楚再走？對自己誠實很難。覺得頭洗下去了，怕家人或其他人對我的看法，怕被說半途而廢。寫到這裡我哭了。這就是我的人生——別人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但我的內心卻覺得像在大海中心的暴風雪、驚濤駭浪。這樣的生活你羨慕嗎？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先停下來。不是放棄，是真正的「停下來」——停止逼自己發文、停止對外用力招案子、停止假裝沒事。我決定給自己一點時間，去看懂這些痛苦到底在說什麼。
是從此放棄了這個all in努力的三年的行業嗎？又或者這不是結束，而是我第一次，真正開始對自己誠實的起點？
寫到這裡，我想問問正在讀這篇文章的你：你的生活，從外面看起來是幾分？你真實感受到的，又是幾分？
如果這兩個數字差很多——不是你不夠努力，不是你不夠好，只是有些痛苦與傷，它需要被好好看見、好好被照顧與理解，而不是拼命用努力把它壓下去。我花了很久，橫衝直撞試得頭破血流，才懂這件事。現在，我想把這份理解，分享給同樣很累的你。這不是結束，是我們誠實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