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版 Written by 夕凪悠娜 【一】失溫的導航 意識回籠的瞬間,感覺像是被扔進了液態氮裡,緊接著又被拖出來扔進焚化爐。 「咳……咳哈……!」 風間陽翔猛地從渾濁的積水中嗆醒,肺部像是吸入了碎玻璃般劇痛。他試圖用手撐起身體,但雙臂卻軟得像兩條沒有骨頭的橡膠。 「別亂動。奈米修復劑還在生效。」 一個冷靜、甚至有些嚴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是優娜一貫的語調,精準得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 陽翔艱難地轉過頭。 優娜正單膝跪在他身旁,藍色的瞳孔中數據流依然在高速運轉。她的狀態很糟糕——左臂的黑色外殼徹底碎裂,露出了內部斷裂的銀色液壓桿與管線,時不時爆出一簇電火花;原本整潔的戰術服也佈滿了焦痕與泥濘。 但她的眼神沒有一絲動搖,那隻完好的右手正死死按住陽翔的肩膀,阻止他因為疼痛而痙攣。 「優娜……妳的手……」 「左臂液壓系統全毀,平衡模組受損 30%。不影響導航與核心運算。」優娜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告天氣,「比起擔心我這個可以更換零件的 AI,你最好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心率剛恢復到每分鐘 50 下,如果剛才沒有那劑急救針,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陽翔苦笑了一聲,視線下移。 腰間的 SOL-Driver 驅動器此刻死氣沉沉,左側散熱柵熔毀,那顆太陽核心黯淡無光,像是一塊死去的火山岩。 「我們輸得真徹底啊……」 「是的。勝率為零的戰鬥,結果符合邏輯。」優娜站起身,雖然因為左臂失去平衡而踉蹌了一下,但她迅速調整了姿態,向陽翔伸出了右手,「但生存確認,這就是最大的戰術勝利。」 陽翔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那隻手掌雖然沾滿了廢墟的油污與黑泥,指節處還有幾處擦損,但依然穩定地懸在那裡,等待著他的回應。 他咬著牙,握住了那隻手,借力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原本死寂的腰帶突然發出了「滋」的一聲。 核心突然投射出一道刺眼的深紅色雷射束。 那道光筆直地射向前方漆黑的下水道深處,在充滿塵埃的空氣中切出一道鮮血般的軌跡。 「這是什麼?故障了嗎?」陽翔瞇起眼睛。 優娜立刻進行掃描,眼中的藍光閃爍了幾下,隨後露出了一絲驚訝的神色。 「不……不是故障。」 她看著那道紅光,聲音低沉了下來。 「這是『瀕死導航 (The Compass)』。當 SOLKAB 系統判定宿主無法維持生命且武裝全毀時,會強制啟動的最後協議。」 優娜轉頭看向陽翔,眉頭緊鎖。 「它在接收某種頻率。在這個距離外,有某個東西正在發送與這顆核心完全一致的加密訊號。腰帶判定那裡是唯一的『安全屋』。」 「那裡有什麼?」陽翔問道。 「未知。」優娜斬釘截鐵地回答,視線穿過黑暗,看向那道紅光消失的盡頭,「我的資料庫裡沒有該座標的紀錄。那裡可能是一個隱藏的維修站,也可能是一個針對這套系統設下的陷阱。」 陽翔看著那道通往黑暗深處的紅光,擦掉了嘴角的血跡。 「也就是說,我們要在瞎了眼的情況下,跟著這道光走進地獄裡?」 「留在這裡也是等死,機率是 100%。跟著光走,生存率雖然無法計算,但大於零。」 優娜扶住了他的肩膀,成為了他的拐杖,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走吧,陽翔。那個人留下的急救箱只能撐半小時,我們必須在那之前賭一把。」 【二】被詛咒的距離 黑暗的地下隧道裡,只有那道刺眼的紅光在前方死板地延伸。 陽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拖行。他的呼吸沉重而灼熱,呼出的白氣在手電筒的光束下顯得格外清晰。 優娜扶著他,雖然她自己的左臂已經廢了,走起路來也有些搖晃,但她沒有一刻閒著。她的右手死死扣在陽翔的肩甲接口處,指尖不斷閃爍著數據傳輸的藍光,瞳孔中的代碼流速快得令人眼花。 「警告,核心溫度回升至 400 度……正在強制關閉第三迴路……」 優娜低聲喃喃自語,語速極快。她在嘗試繞過熔毀的硬體,用軟體邏輯強行構建虛擬冷卻通道。 「該死,物理散熱柵無法回應。陽翔,調整呼吸頻率,別讓心跳超過 120。」 「妳以為……我想跳這麼快嗎……」陽翔喘息著,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還有……多久?」 「距離訊號源 800 公尺。依照目前的移動速度,預計 12 分鐘後抵達。」 優娜瞥了一眼視野角落的紅色倒數計時器,語氣變得更加嚴厲。 「但你的『冷卻時效』只剩下 18 分鐘。」 「這就是妳說的那個……半小時?」 「那個人留下的針劑是『液態氮奈米膠囊』。它現在正在你的血液裡循環,像消防泡沫一樣暫時隔絕熱量。」優娜一邊解釋,一邊加大了指尖的數據輸出功率,試圖壓制腰帶傳來的異常震動,「但我無法控制它的消耗速度。你的身體現在就是一個正在洩漏的反應爐,一旦膠囊耗盡,被壓制的高熱會在一瞬間反撲。」 「也就是說,如果 18 分鐘內沒走到那個鬼地方……我就會變成一根人肉蠟燭?」 「理論上,你會先經歷血液沸騰的休克,然後才是自燃。」優娜冷冷地糾正,隨即將一部分運算資源轉移到雙腿的伺服馬達上,強行撐起陽翔下沉的身體,「閉嘴,保留體力。我正在盡力延長冷卻劑的時效,別浪費我的運算資源。」 兩人踉蹌的身影逐漸沒入黑暗深處。 而在他們身後約五十公尺處,一片濃重的陰影突然蠕動了一下。 喀。 軍靴輕輕踩在積水上的聲音被完美地控制在最小分貝。 一個修長的身影從廢墟的柱子後無聲地走出。 那是一名年輕女性。 藉著遠處微弱的應急燈光,她手裡握著一把改裝過的戰術匕首,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兩個互相扶持的背影。 「笨蛋。」 女人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她的視線落在陽翔腰間那道刺眼的紅光上。 「那是死路啊……」 她眉頭緊鎖,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掛在脖子上的銀色項鍊。她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只知道繼續深入這片廢棄區域絕對不是明智之舉。 但在看到那個男人隨時可能倒下的背影時,她原本準備撤退的腳步卻停住了。 「嘖。」 最終,她發出了一聲不耐煩的咋舌聲。 她沒有上前攙扶,也沒有轉身離開。 她只是像個幽靈一樣,維持著精準的五十公尺距離——那是她給自己劃定的「安全界線」。 在這條被詛咒的界線後方,她悄無聲息地跟著那道未知的紅光,走向連她都不曾踏足過的黑暗深淵。

遠處優娜扶著陽翔前行,距離被拉成約50公尺。隧道盡頭深紅導航光閃爍。
【三】絕望之牆 那道鮮紅的雷射光,最終消失在一面巨大的牆壁上。 這裡已經是地下水道的最深處,空氣乾燥得令人窒息,與剛才潮濕的環境截然不同。 擋在兩人面前的,是一扇——或者說是一整面嵌入岩層中的巨大金屬閘門。它高達十公尺,表面呈現出一種死寂的啞光灰色,平滑得像是一面巨大的墓碑。沒有把手,沒有控制面板,甚至連一條接縫都看不見。 紅色的引導光束就那樣直直地打在牆面上,像是一個無法兌現的承諾。 「到了……?」 陽翔喘著粗氣,手掌扶在那面冰冷的牆壁上,留下一道濕熱的手印,「這裡……是什麼鬼地方?」 優娜沒有回答。她的雙眼泛起高強度的藍光,正在切換至「深層聲納掃描模式」。 但在下一秒,她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像是觸電般強制切斷了掃描。 「警告。偵測到高危險反應。」 優娜的聲音緊繃,「牆壁內部埋設了獨立供電的『反入侵矩陣』。只要偵測到任何未經授權的訊號接入或物理破壞,埋藏在牆後的四具自動防禦砲台就會在一秒內把這裡夷為平地。」 「也就是說……不能駭進去?也不能炸開?」 「物理隔絕 (Air-gapped) 加上主動防禦。這不是普通的門,這是一堵拒絕所有訪客的絕望之牆。」優娜看著那面毫無破綻的牆壁,語氣中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動搖,「導航結束了。它把我們帶進了一條死胡同。」 陽翔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了一聲乾澀的笑聲。 「哈……這就是……妳說的……唯一的活路?」 就在這時,一陣令人心悸的耳鳴聲突然襲來。 那是血液開始沸騰的聲音。 「唔呃……!」 陽翔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喉嚨。 原本在體內循環的那股冰涼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壓抑了許久、此刻瘋狂反撲的高熱。他的皮膚瞬間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血管像蚯蚓一樣暴起,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著被灼燒的痛楚。 「陽翔!」優娜不顧自己左臂的損毀,撲上去想要扶住他。 「哈……哈啊……」 陽翔沒有昏過去。倒不如說,那種彷彿將骨髓煮沸的劇痛,強行剝奪了他昏迷的權利。 他背靠著那面冰冷的絕望之牆,大口喘息著,視網膜上全是警告的紅斑。身體重得像灌了鉛,連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但他依然死死睜著眼睛,不甘心地瞪著虛空。 不能睡……睡了就真的……完了…… 優娜看著陽翔那雙因為充血而通紅、卻依然倔強地睜著的眼睛,運算核心閃過一陣戰慄。 他在靠意志力硬撐。 但生理極限是客觀的數值,再過幾分鐘,他的大腦就會被煮熟。 「保持呼吸!別讓意識斷線!」她喊著,聲音在空曠的隧道裡迴盪。 而在兩人身後的陰影中。 一直保持著距離的神祕紅髮女子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看著那面巨大的無縫牆壁,原本冷漠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種規格的封閉式構造,還有那種只有軍用設施才會配備的隱蔽性…… 「難道……真的是那裡?」 她低聲喃喃自語,指尖不自覺地抓緊了胸前的項鍊。雖然地圖上從未標示過這個位置。 但如果她的猜測沒錯,這扇門後或許有救命的設備。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她必須主動踏入那個她一直試圖逃離的陰影。 「……嘖。」 女子發出了一聲焦躁的咋舌聲。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抑某種本能的恐懼,又像是在做某個艱難的決定。 數秒後,她猛地睜開雙眼。 這一次,她不再猶豫,軍靴重重踏在積水上,跨過了那條她原本死守著不肯越過的距離。 【四】不想聽見的聲音 「警告……核心溫度臨界……警告……」 優娜的發聲模組已經開始出現雜訊。她跪在陽翔身邊,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按住陽翔滾燙的胸口,試圖用自己的機體去吸收那足以致命的高熱。 陽翔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 視野已經縮窄成一條縫,耳邊全是尖銳的高頻噪音。但在這片混亂的感官風暴中,一個清晰的、不該存在的聲音突然刺了進來。 喀、喀、喀。 那是硬底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沉穩、規律,並且正在毫不掩飾地逼近。 優娜的反應神經瞬間炸裂。 「誰?!」 她猛地轉身,僅剩的右手迅速抬起,掌心積蓄起最後一點能量,對準了聲音的來源。 「退後!否則我會執行殲滅程序!」 陽翔艱難地轉動眼珠。 在模糊的紅色視野中,他看見了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出。 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一抹像乾涸血跡般的紅髮,還有一身黑色的……裙子? 是誰……敵人嗎……? 他想要開口詢問,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優娜的藍色瞳孔劇烈收縮,處理器瘋狂運轉。 「我重複最後一次,停止移動!」優娜發出了最後通牒,掌心的衝擊波蓄勢待發,「妳的意圖不明,靠近目標將被視為攻擊行為!」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紅髮女子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她就那樣徑直走到了優娜面前,無視了那個足以粉碎骨骼的能量威脅,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 AI。 「殲滅程序?」 女人發出了一聲冷笑,那雙冰冷的眼睛裡充滿了嘲弄。 「省省吧。妳的能源儲備連維持自身運作都勉強,這一發打出來,先當機的會是妳自己。」 「妳……」優娜語塞,被對方一語道破虛實讓她產生了瞬間的運算延遲。 女人沒有再理會優娜,她的視線越過 AI 的肩膀,落在了靠在牆邊、全身上下都在冒著白煙的陽翔身上。 陽翔努力聚焦視線,與那雙冰冷的眼睛對視了一瞬。 那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惡與審視? 「還能瞪人啊。」 女人冷冷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那就給我撐著點,別死得太難看。」 隨後,她轉頭看向擋在身前的優娜。 「讓開。除非妳想抱著他的骨灰在這裡寫驗屍報告,否則就給我閉嘴,退到一邊去。」 優娜咬著牙,邏輯迴路在「保護宿主」與「拯救宿主」之間瘋狂衝突。 但身後陽翔那愈發微弱的喘息聲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最終還是緩緩放下了手,側身讓開了通道。 女人冷哼一聲,大步跨過了優娜,直接走到了那扇令人絕望的巨大牆壁前。 她並沒有回頭看陽翔,而是抬起頭,注視著那面光滑無縫的死灰色金屬牆,原本冰冷的眼神中,燃起了一絲終於捕捉到獵物的光芒。 「果然在這裡……」 她低聲自語,語氣中不再是無奈,而是一種驗證了猜想後的篤定。 「跟著這個紅光走果然沒錯。終於找到了……被地圖抹去的『幽靈區塊』。」 隨後,她將手伸進了胸口的衣領中。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她拽出了一條樣式古樸的銀色橢圓形墜鍊。 金屬表面已經氧化發黑,看起來就像是隨處可見的舊飾品。 但紅髮女子熟練地用拇指按壓墜子的邊緣,「喀」地一聲,墜鍊的夾層彈開。在那張早已褪色的父母合照後方,赫然藏著一枚雖然陳舊、卻依然閃爍著微光的老式晶片。 (第五話(上) 完)

在『絕望之牆』前,Yuli 打開墜鍊晶片——優娜護著瀕死的陽翔,賭上最後一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