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習慣從角色理解電影,卻少問:角色是否只是被情節使用的工具?本文從電影學角度出發,反思影像如何安排、取用與對待「人」,並回到觀看本身的倫理問題。
在多數人的觀影經驗中,我們往往以「角色」作為理解電影的起點:喜不喜歡這個人?能不能引發共感?表演得好不好?
然而,從電影學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觀看方式,其實隱含著一個我們未必自覺的前提——我們默認角色的「存在目的」,是為了讓觀眾理解、認同或投入。但若進一步追問,問題便會變得尖銳:電影中的「角色」,究竟是「人」,還是被電影運用的「敘事工具」?電影,是否真的在描寫人,抑或只是透過「人」來完成其他目的?
▪︎ 角色並非自然存在,而是被設計的功能單位
在電影敘事中,角色從來不是自然生成的個體,而是被精確設計的結構元素。角色的性格、背景、行為動機,乃至命運走向,皆服務於整體敘事的推進。
從經典敘事電影的角度看,角色往往被清楚地賦予功能:主角承載觀眾的情感投射,反派集中衝突與阻礙,配角補足資訊或推動情節。這類配置,使敘事清楚、節奏明確,但也意味著「人」常被壓縮為某種可預期的類型。
在這樣的體系中,角色的價值,取決於他「對故事是否有用」。一旦功能完成,角色便可以退場、消失,甚至犧牲。
▪︎ 當角色被「工具化」:情節優先於人
許多商業電影,尤其高度類型化的作品,往往將角色徹底工具化。角色的行動,並非來自內在複雜性,而是為了配合情節需求而發生。
例如在災難片或動作片中,某些角色的存在目的,僅在於示範風險、引發危機或製造情緒張力;他們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而是敘事的節點。
這類角色設計並非失誤,而是一種敘事策略。然而,當電影長期以此方式「使用人」,觀眾也可能在不自覺中,習慣以功用而非尊嚴來看待角色,甚至將此觀看方式延伸至現實中的他人。
▪︎ 作者型電影:拒絕把角色用完即棄
與高度功能化的角色相對,作者型電影往往刻意抵抗角色的工具化。這類作品不急於讓角色「有用」,反而允許其遲疑、失敗、停滯,甚至對敘事造成阻礙。
在 2012年土耳其電影《地下室手記》(Inside / Yeraltı)式的角色傳統中(無論文學或電影),人物的存在本身就構成問題:他不為推動故事而活,而是讓故事圍繞他的「矛盾」與「無力」打轉。
又如2023年上映的黑喜劇奇幻電影《可憐的東西》(Poor Things)中的角色,表面上似乎被放入極端設定中加以實驗,實則正是透過「被觀看、被操控、被命名」的處境,反問:當一個人只被視為可被使用的對象時,所謂的「自由」與「成長」是否仍然成立?
在這些電影裡,角色不再只是工具,而是迫使敘事本身變得不安、不穩定的存在。
▪︎ 電影如何「看待人」,往往比故事更重要
角色是否被工具化,最終反映的,並不是角色本身,而是電影如何看待「人」。 有些電影相信人是可被歸類、可被操控、可被犧牲的;有些電影則承認人之不可預測、不可化約,甚至不可完全理解。
因此,電影學所關心的,並非角色是否討喜,而是:這部電影是否允許角色保有其不透明性?角色是否被允許拒絕成為敘事的順從工具?
這也是為何某些電影在情節上顯得「不流暢」,卻在觀影後,留下持續的倫理與存在性震盪。
▪︎ 重新觀看角色,也是在重新學習觀看他人
當我們開始意識到:角色可能被當作工具使用,「觀影」本身便成為一種「倫理」訓練。
觀看電影,不只是理解故事,而是在練習辨識:我們是否只關心「他對我有沒有用」?還是能容許一個人,在敘事與現實中,都不必立刻成為答案?
在這層意義上,電影中的角色,從來不只是虛構人物。他們其實是被用來測試電影觀眾觀看方式的「人」。


《地下室手記》(Inside / Yeraltı , 2012

《地下室手記》(Inside / Yeraltı , 2012

《可憐的東西》(Poor Things 2023)

《可憐的東西》(Poor Things 20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