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洛普(Gallup)最近為我們遞上了一面鏡子,而鏡中映照出的台灣社會,與世界其他角落截然不同。在多數國家,人們睜開眼最擔心的莫過於物價、就業與經濟增長,但在這份與世界政府峰會(World Governments Summit)合作、橫跨全球 107 個國家的最新報告中,台灣呈現了一種極其罕見、甚至可說是「舉世無雙」的數據特徵。當全球多數社會正為荷包縮水而焦慮時,台灣人最迫切的憂慮卻直指「政治與政府治理」。這不只是政壇的喧囂,更是一場關於制度信心與社會契約的深層危機。

圖片擷取自蓋洛普調查
全球唯一的「高度政治憂慮」社會
這份研究的特別之處,在於採用開放式提問(Open-ended question),由受訪者在不經任何提示的情況下,主動敘述自己心中認為國家面臨最迫切的問題。
「根據你的看法,目前這個國家面臨最重要的問題是什麼?」
這個問題在去年(2025)被加入每年都會進行的「蓋洛普世界民意調查」(Gallup World Poll)中。他們認為,這種問法能避開問卷設計者的偏見,精準捕捉到真正佔據國民集體心理的憂慮是什麼 。調查員隨後會將這些五花八門的答案歸類到 12 個預設的類別中(例如:經濟、政治、工作、安全等) 。
在這種最能反映真實心理的調查中,全球對於「政治與政府治理」關注度的中位數僅為 8%,但在台灣,竟然有高達 50% 的民眾不約而同地指向這個議題。這裡所謂的「政治」,不僅僅是黨派鬥爭,更具體地包含了政府支出與債務、官僚貪腐以及稅收制度。台灣是全球受訪國家中,唯一一個政治憂慮突破半數大關的社會。
那麼,全球其他各國最關注的是什麼呢?
其他各國最關注的是「經濟與生活水準」(中位數為23%)。這個問題在全球 71 國都被視為首要問題,但是在台灣卻被「政治與政府治理」取而代之(50%,全球中位數僅8%)。

圖片擷取自蓋洛普報告
與問卷中的其他題目進行交叉分析的結果,呈現出了一個深刻的社會觀察:台灣民眾並非單純的「泛政治化」,而是對權力運作與制度透明度有著近乎苛求的「高標期待」。
GDP 成長與民眾的幸福感「幾乎無關」
長期以來,決策者迷信經濟指標,認為只要 GDP 數字漂亮,社會就會安定。但報告揭露了一個殘酷的統計學真相:國家財富的增加,並不代表民眾的經濟焦慮會消失。
研究顯示,GDP 成長率與民眾是否擔心經濟問題的相關性極低(相關係數 r = 0.11)。這說明了宏觀數據與民眾微觀感受之間存在著巨大的斷裂層。
真正驅動不安的是「家庭財務主觀感受」,其與國家擔憂的相關性高達 r = -0.43。當經濟成長的果實無法轉化為日常生活的改善,民眾會迅速將這種分配不均的痛苦,歸咎於背後的『系統運作』——也就是政治。
對於台灣而言,全國性的財富增長已成為一個「空洞的指標」。當民眾感覺荷包與 GDP 脫節,政治便成了首當其衝的怪罪對象。
需求階層的轉移——經濟成功買下的「政治焦慮」
為何像台灣、美國(政治憂慮度 33%)這類相對富裕的社會,反而對政治最不滿?這可以從「需求階層」理論找到答案。當一個國家的基礎需求(安全、糧食、基礎設施)獲得滿足後,民眾的關注點會自然轉向高階的「制度價值」。
報告指出,在成熟的民主社會,批評政府並非動盪的徵兆,反而被視為一種政治健康的指標。這意味著公民不再僅滿足於溫飽,而是開始要求政府治理的透明度與效能。台灣那驚人的 50% 數據,其實是經濟成功後,公民社會對制度運作是否公平、誠實所產生的深層焦慮。
信任的兩倍效應與地方服務的崩壞
報告進一步透過線性回歸模型量化了信任與焦慮的關係,發現信任感是抵禦政治焦慮的最強緩衝:
報告發現,低信任群體將政治視為頭號問題的比例(15%)是高信任群體的 2 倍(8%)。在美國、芬蘭、匈牙利等高收入國家,這種因信任度高低產生的焦慮落差甚至高達 19 到 26 個百分點。
另外,報告強調,決定民眾是否信任體制的,往往不是宏觀的政治口號,而是「地方性服務」的滿意度。
什麼是「地方性服務」?簡而言之,「地方性服務」包括居住成本、醫療服務、教育資源等。
在台灣的語境下,這解釋了為何高房價帶來的居住痛苦、醫療體系的勞動壓力、以及教育資源的競爭,會迅速發酵為對整體政治制度的不信任。當民眾在基層生活中感受到制度失效時,微觀的挫折感會迅速上升為對宏觀政治系統的集體批判。
蓋洛普的報告給了台灣一個嚴肅的提醒:我們是一個在全球範圍內對治理品質最敏感、也最挑剔的社會。當 50% 的人主動將政治列為國家的首要難題,這說明政治在民眾心中,已經從解決問題的方案轉變成了問題的來源。
修補制度信任不能單靠亮眼的經濟數據(更何況GDP其實是一個有問題的指標)。若要讓社會從焦慮中解脫,決策者必須回歸到最基礎的公平性,這意味著政府需要解決住房、醫療與分配的正義。我們該如何讓政治重新回歸為解決問題的工具,而非社會集體不安的源頭?這將是台灣在追求下一個階段社會共識時,最迫切且無法迴避的課題。
另一個更關鍵、卻常被忽略的問題是:台灣與「地方性服務」相關的治理困境,早已被轉譯為高度政治化的論述對象。
當「政治」成為情緒出口:論述如何製造集體焦慮
蓋洛普的報告提醒我們一件關鍵的事:
當民眾將「政治與政府治理」視為國家最重要的問題時,這往往不只是對具體政策的不滿,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制度不信任感。
然而,制度不信任並不會自動轉化為政治焦慮,它需要一套足夠簡單、足夠情緒化、且能反覆被重述的論述框架,才能在社會中持續放大。
在台灣,「政府貪腐」正是這樣一個高度有效的關鍵字。
這類論述之所以具有強大的動員力,原因並不複雜。首先,它提供了一種極度簡化的因果敘事:無論是房價、醫療壓力、教育競爭或能源轉型的摩擦,最終都可以被濃縮成一句話——「因為政府貪腐/政府失能」。這種敘事的優點在於,它不需要理解制度設計,也不需要區分中央與地方、政策與執行,只需要一個明確的責任對象。
其次,這類敘事完美對應了蓋洛普調查所揭示的心理機制。當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挫折時,若缺乏對制度的信任,他們更傾向於將這些挫折政治化,並視為整個體制運作失靈的證據。在這種情況下,「政治」不再是解決問題的工具,而成為所有不滿的總出口。
問題在於,當政治論述長期停留在這種高度抽象、去脈絡化的層次時,它往往會導致一種弔詭的結果:真正需要被監督的治理環節,反而被忽略了。
以近期黃俊豪與何明修教授針對綠能相關弊案的實證研究為例,分析 2016 至 2024 年間的起訴案件後可以發現,涉案者超過六成為無黨籍,與單一政黨的關聯性並不顯著;相反地,案件高度集中於鄉鎮層級,並與地方行政裁量權、長期存在的派系網絡密切相關。換言之,問題的核心並非「中央政府是否貪腐」,而是基層治理結構中長期存在的監督真空。
然而,當公共討論被簡化為「政治立場之爭」,這些制度層級的問題便很難進入視野。政治焦慮被成功動員了,卻未必指向真正需要改革的地方。
從這個角度來看,台灣那全球罕見的 50% 政治憂慮,與其說是對政治過度關心,不如說是一種被論述持續放大的制度焦慮。當所有問題都被指向「政治本身」,政治自然就會看起來像是國家最大的問題。
參考文獻:
Ho, M.-S., & Huang, C.-H. (2026). “Green electricity cockroaches”: An environmental criminology of fraud, embezzlement, and bribery in Taiwan's renewable energy development. Energy Research & Social Science, 132, 104552. https://doi.org/10.1016/j.erss.2026.104552

圖片擷取自黃俊豪、何明修論文
在台灣的政治論述中,「綠能」常與「執政黨貪腐」被劃上等號。然而,根據黃俊豪與何明修教授針對 2016-2024 年間 23 起起訴案件、130 名被告的深度分析,實際數據與大眾的直覺認知大相徑庭。
研究指出,在 17 名涉案的民選公職人員中,其政黨分佈如下:
- 無黨籍:11 名(64.7%)
- 國民黨 (KMT):4 名
- 民進黨 (DPP):2 名
數據清楚顯示,「無黨籍」佔了絕對多數,這證明政黨背景與綠能腐敗的相關性極弱。這類犯罪更多是與地方利益網絡交織的產物,而非特定政黨的專利。然而,在大眾媒體與政論節目的形塑下,「標籤化」的政治口水往往比事實更具傳播力,進而加深了社會對能源轉型政策的結構性不信任。
消失的監督:鄉鎮層級成為治理黑洞
研究揭露了一個被大眾忽視的真相:真正的犯罪溫床不在中央,而是在基層,特別是那些被稱為「威權殘留區」的鄉鎮層級。
分析顯示,67.6% 的案件發生在鄉鎮級單位,遠高於中央與縣市級。更令人驚心的是:全台灣 198 位直接民選的鄉鎮長中,竟有 9 位(近 5%) 因涉及綠能弊案被起訴。也就是說,鄉鎮公所把持著道路使用許可與挖掘許可等關鍵行政權,成為了權力尋租的「攔路虎」。
「台灣基層政治常被視為民主化後的『威權殘留區(Authoritarian Enclaves)』,地方派系與黑金勢力透過深耕的網絡把持權力,使得買票或種種反民主操作依然存在。」
這種基層治理的失靈,本質上是國民黨統治台灣 50 多年留下的歷史遺緒,形成中央政策難以滲透的堡壘。當再生能源開發需要地方核發路權時,這些缺乏專業監督的基層行政單位,便成了地方勢力提款的工具。
犯罪的三種面貌:被忽視的官僚與受害者
在研究論文中將「綠能蟑螂」的犯罪模式定義為三種類型,幫助我們理解權力是如何被變現的,並揭示了兩個關鍵的「盲點」:
- 詐欺 (Fraud): 業者利用虛假資訊(如偽造與台電的購電合約)欺騙投資人,這類案件通常與政治較無關,卻增加了產業的投機負面印象。
- 侵占 (Embezzlement): 地方首長操弄環境抗爭作為籌碼。他們可能透過製造假抗爭來恐嚇業者支付高額補償金,最後將款項私吞,並未真正補償受損民眾。
- 賄賂 (Bribery): 官員利用許可證的裁量權索取非法利益。
第一個盲點在於「誰在犯罪」: 數據顯示,涉案的職業文官(20 名)人數竟然高於民選官員(17 名)。也就是說,當公眾目光緊盯著政治明星時,藏在行政體系內的職業官僚才是更常出現的「蟑螂」。
第二個盲點在於「誰是受害者」: 大眾常以為業者與官員勾結,但數據顯示,涉案的 39 家開發商中,沒有一家是上市櫃公司。這些受害者多為脆弱的中小企業(SMEs),他們在面對地方勢力的勒索時,往往別無選擇,只能成為被迫交錢的受害者。
心理傳導機制:當生活痛苦變成政治憤怒
為什麼台灣人會將所有的不滿都投射到政治?蓋洛普報告揭露了一個核心心理機制:「地方痛苦(Local Pain)」的轉化。
報告發現,民眾對國家機構是否有信心,最強的預測指標其實是他們對住房、醫療、教育等地方生活服務的感受。當台灣人在現實中感受高房價、醫療勞動壓力或教育競爭挫折時,會透過「制度不信任」的濾鏡,將這些生活壓力歸咎於國家的政治失能。
「不信任」具備倍數效應: 統計顯示,對司法、政府等核心機構缺乏信心的人,將政治視為國家首要問題的機率會直接翻倍。由於民眾的主觀感受往往與客觀表現脫節,即便台灣政府效率極高,但只要生活中的微小不滿(如健保壓力或居住正義)未獲解決,民眾就會跳過具體結構,得出這一切都是政治/政府問題的結論。
從「口水戰」回歸「制度戰」
要消解台灣人世界第一的政治憂慮,不能只靠政黨間的互相指責,必須透過制度改革來繞過或限縮地方行政者的濫權空間。論文中提出了幾個建議:
- 推動競爭性招標: 改變目前高度仰賴行政裁量的 FIT 制度(再生能源躉購制度,在早期各國為了鼓勵發展綠能而建立的長期保證收購機制。),透過透明的市場競爭減少官員的權力尋租空間。
- 強化戰略環境評估 (SEA): 由中央主導大規模評估,預先釐清利害關係,防止地方勢力藉由操弄假抗爭來勒索業者。
- 落實環境與社會檢核 (ESAM): 建立開發商與居民的直接溝通機制,打破地方首長壟斷資訊與資源分配的局勢,限制其對路權核發的絕對裁量權。
當我們習慣將所有問題都簡化為「某政黨的錯」時,我們是否正親手放過了那些在制度漏洞中鑽營、隱身在基層與官僚體系中的真正蟑螂?唯有從感性的政治情緒回歸理性的制度防範,台灣才能從窒息的焦慮中脫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