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始回憶我的根源前,我必須先稍加梳理我所有記憶的童年,每個人通常在回憶一生時,一定會是事件驅動,而非線性的記憶流.那麼就讓我娓娓道來,為什麼造就我現在的起源.
小時候,我們住在一間五樓的舊公寓,整棟公寓中,好像只有我們家是租戶,也是唯一一間沒有鐵窗的住戶,陽台面對街道,那時候小小的我跟我弟,可以露出頭在三樓的陽台上觀察父母到家了沒,可以玩出屬於我們自己的冒險.
在同個年齡段的過往時光,我是1980年生的,那時候還沒有這麼多高樓大廈,附近的建築物多是五樓公寓,有一群同年齡的小朋友,下課後會在樓下玩紅綠燈,踢罐子,和在頂樓跳彈簧床,這是屬於我們那時候的美好時代.而這美好時代,我跟我弟總是在我的帶領下,玩著躲避媽媽大魔王的遊戲,其目的不外乎要偷偷溜出去到隔壁鄰居家玩電視遊樂器,亦或是去後山玩像是"七寶奇謀"的童年冒險劇本.
我印象中的媽媽總是在生氣,所以下課後我總是急迫的想逃出家門出去玩.但是這有很多的前提.首先你可能要先寫完小牛頓數學百科,珠心算,芝麻街美語.而後有條件的讓你出門;而印象中的弟弟就是在旁邊玩等我完成. 對我而言,這一切都是我交換自由的手段,而非想要學習的本能.我媽從小就會在耳邊說著,這百科全書多少錢,這課程多少錢,我為了讓你學習花了我多少精力,你爸從來都不管事,只有缺錢了叫我去借錢,從來不曾承擔好父親的責任.你將來要好好讀書,不要跟你爸一樣,只會出張嘴,對真實生活都沒有任何幫助....
那些裊裊之音,說實在的我沒有真實感受,只知道媽媽看起來好像很難過,我們家好像很窮但媽媽很努力讓我有讀書的環境,所以我應該要認真. 但其實我只想要出去鄰居家玩“熱血高校”和”大盜五右衛門“,所以這些資訊我都烙印在我的心中,一開始沒有當一回事....
有幾個事件,讓我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讓我刻印至今,也讓我時時警惕不能像我父親. 那是一個午後,我的爸爸在家似乎心情不好,突然一陣暴怒,將桌上的煙灰缸往地上一摔,摔破的碎片讓我擦傷,具體位置在何處我已經忘記了,但是我只知道我很害怕. 我爸沒錢了,要我媽想辦法.但是我媽說著,家中所有人都借過了,你也沒還,我要如何開口借.....,我爸聽了火氣更大,將掃把拿出來砸東西...這風暴持續到我媽同意去找錢後才停止. 這印象的留存當時,我好像小一,我弟才幼稚園.所以,小小的我知道了一件事,我們家很窮,要有錢爸爸媽媽才會快樂,錢很重要.
在風暴過後,我們的房門會關起來,我爸會叫我們在外面或是出去玩.門鎖著,傳出呻吟聲,長大後才知道這是在做愛....,我跟我弟就出門去鄰居家玩.
這是一個循環,生氣,和好,做愛,摔東西,和好,再做愛....,有時候是晚上我們一起睡的時候父母在旁做愛....,有時候我在懷疑我睡眠淺的原因就是這個.
然後,我的安全感來源漸漸變得就是那循環的中間,只要媽媽有想辦法弄到錢,我們家會有大概一到三個月的安靜時光,現在回想,那個時候的父親究竟在做什麼,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媽媽會不停地跟我輸送努力的重要性,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就是情緒勒索. 小時候,我很怕那個時刻的到來,當爸爸開始擺臉色的時候,當家中氣壓下降的時候,我漸漸的可以讀取空氣,即使我只是個小學生,當時的願望就是讀書賺大錢,讓媽媽過好日子,爸爸是壞蛋....,不負責任的大人.
父親跟我們單獨相觸的時間不多,但是生氣的對象很少是我們,反倒是我們的假日,他常常帶我們去青年公園,橋下騎電動機車,科學博物館等地方走走,所以我很常感到非常疑惑,他,是不是只有對我媽這樣.其實他很疼小孩? 還是這個出遊只是發生在循環的空擋中間,我有些記不清了.只知道有些美好的回憶和地點.
也因為不安全感的累積,我大概知道了如果我好好讀書,將來有機會有錢可以打破循環,然後變得有錢.我從小的成績都不錯,獎狀累積的速度非常快.小男孩的願望其實也不外乎,電動玩具,模型車,機器人模型,四驅車等. 我印象中,我爸給我的關卡都過了,但是我的獎勵從來沒有兌現過.我記得到我小學六年級,我可能獎狀有超過100張,而空頭支票可能也有個好幾張,隨著學期數的增加而增加.最後,我的獎勵是.... "超級任天堂"
那是個循環的起始,爸爸又沒錢了,而我又再度面對跳票....,我體驗了人生的第一次離家出走.
我們家對面是個傳統的鐵工廠,做零組件的,有時候我們會幫忙串鐵環,做一排可以換100塊.下午有時候我們會跟鄰居一起去打工換零用錢,鐵工廠身處在一片林木之中,小孩子可以躲藏的地方非常多,我們鄰居在其中的一棵樹上搭了一個平台,放了一些玩具,其中抱括彈弓,有時候,我們會躲在上面用彈弓偷射工廠的管理員.
這次爸爸的跳票,可能要延到國中了,我一聲不響甩門就走,一開始想說躲到後山好了,但是天黑很可怕,於是乎我就躲到之前鄰居搭建的平台上,帶著一包餅乾和我存的錢,很委屈的在上面躺著. 為什麼信守承諾是這麼困難?為什麼父母缺錢就可以不顧小孩的感受?為什麼我們家這麼窮?怎麼樣才能有錢?如何逃離這個家?
小朋友的想法很簡單,就因為單純所以容易被事件快速的影響,純真的年代也很容易受到上一輩的價值觀給快速的破壞. 而對我最致命的影響,就是認爲所有的不幸,都是金錢造成的.太早的現實,其實是會摧毀童年的純真及其可塑性,在未來的時光中,我一直在推翻這條追求金錢的道路上,反覆打碎童年給予的枷鎖.
爸爸在工廠的林間踱步尋找,在平台上的我,很厭煩的將頭縮起來,但爸爸還是看見了...,於似乎我將在上面的彈弓拿出來,將石頭彈射出去擊中了父親,父親流血了... "給我下來!!!"地一聲怒吼,我乖乖的下來,小聲的說聲抱歉.事件就默默地落幕了.
我們很多時候,允許自己在沒有將心情整理乾淨的狀態下,讓事件落幕.或是自己為的落幕,導致心裡其實有滿滿的不滿和遺憾,又在這負面的心情中前行長大.於是乎成為一個漸漸扭曲的大人而不自知.其後,在用扭曲的價值觀養育下一代,週而復始. 打破認知,似乎是突破人生的唯一手段,卻也是必須在讀懂自己和世界的規則後才能看見的一扇門.
最後,我如願以償的拿到超級任天堂,在多年後的我才知道,給的是我父親,掏的卻是我母親的錢.而童年的我,只在乎承諾和信守,簡單的對價關係.但在成年的世界,其實這最難.
很快的,我小學的生活就在這循環和諾言中反覆著墨的摩擦中流失而去,現在我腦海中的印象,似乎就是這樣片片段段的記憶著我們很窮,我們家常為錢爭執.和只要努力唸書,我就可以過著不一樣的生活.青少年的我,多了點輕狂,和組織事情的能力,在媽媽多年的耳提面命下,相信著世界在跟我媽媽做對,所有人都在欺負她.
我記憶中最早關於我媽的故事,我出生的時候我父親不在她身邊,她獨自一人在外婆家,看著外婆的臉色養育我,凌晨四點多帶我出門散步,買早餐,在外婆家地位極其低落,被指使來做僕人般的工作.外婆跟我媽說,沒錢生什麼小孩. 我母親常常以淚洗面,在跟我訴說這故事的時候也是淚流滿面.她從老舊的文件夾中掏出一封信件,那是我爸寫給她的絕筆書,信件大綱大概就是請我媽好自為之,從此以後各過各的之類文字.那是一個極度負面的時刻. 那時,我國一還是國二.
信息總是需要佐證,才能考驗出真實.但是無數的佐證都無法考驗出當事人的品格和事件訴說的真偽.就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我不懂,我只有12,3歲.有的只有我那可憐的媽媽.
佐證一:
有一年,我跟著媽媽回到大直的外婆家,外婆給我媽臉色外,我伸手觸摸舅舅的吉他,舅舅像是碰到瘟神般地快速將吉他抽走,好似我一碰就會壞般的跟我說,不要碰,你會玩壞. 我媽氣呼呼將我跟我弟迅速帶離老家.這時,我爸不在.
佐證二:
有一年,我跟我媽去她妹的男朋友家,我阿姨不知道為什麼當場給我媽一巴掌,直擊我的靈魂.當場愣在那裡,是什麼原因會讓我媽被當眾羞辱.依稀記得,又是說沒錢生什麼小孩之類的有毒言論.我媽默默地又帶我離開.這時,我爸亦不在.
烙印在我心中,確定這是事實的佐證,也為我們母子倆未來埋下炸彈的事件在...有一天的下午,我在陽台看見我爸爸帶著一個阿姨,來到家中,媽媽剛好不在.這阿姨,比我媽年輕,當著我的面,說我有一個哥哥....,我爸在旁邊抽著菸,叫她不要說這些.似乎是被威脅地帶他來找我媽談判之類的. 原來我的爸爸有兩個家庭,只是我媽媽是被提款的一方.至少當時的我是這樣的認為....
恨,其實是極度的愛,我想.....,當時的我爆發出來的便是這極端的情緒,從小我渴望我父親的肯定,期待他參與我的生活,希望有天他可以摸摸我的頭,說我做得好.但是,他沒有帶來家庭的安定,沒有給予安穩的經濟,沒有童年的陪伴,有的是那10元50元掏空家計的零用錢和破碎的循環.
後來,我依稀記得媽媽回來了,怒不可抑的說著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裡,歇斯底里地大吼大鬧."啪"地一巴掌,我爸打了我媽後牽著那位阿姨的手就離開了.這時候,腦中有部分的我分裂了,我要保護我媽,她是絕對的弱者,我爸是混蛋,我外婆是混蛋,我阿姨是混蛋.這世界除了我媽以外的人,欺負她的都是王八蛋.我要好好念書,給我媽好的生活.就這麼簡單的二分法,我的路線決定了.什麼除了有前途以外,世俗價值觀以外的創造性學科,在那時候徹底離我遠去.我只知道,我要好好念書,好好賺錢,好好走這條既定的道路,牽著我媽的手走至終點.
「幸運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
這句話我在我出社會後,深刻的體驗到其可信性.當我開始面對自己的劣根性時,就是一個緩步的治癒過程.
國中三年,我學會將家中的雜訊給過濾掉,將複雜情緒單純化,只專注在課業中,將目標單純化,相信世界的線性劇本,只要努力終將成功. 這時候的價值觀養成,在我出社會後花了很多時間推翻掉這愚蠢的二分法則;但這不是國中三年影響我最深的人格養成,反言之,感情才是. 情竇初開,是青少年再正常不過的成長過程,有深刻的愛,就有深刻的痛.這部分的成長往往是痛苦的,但突破後往往可以羽化成蝶.我花了點時間,也險些誤入歧途.....
關於有趣的情愛話題,容我下篇再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