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華國美學」
台灣的城市風景,我們稱為「中華民國美學」的代表作,是一種雜亂、廉價、湊合著用的負面標籤。
但如果我們把時間倒轉 70 年,這些房子的樣貌,反映的其實是當時台灣人如何在這塊土地上生存、奮鬥,以及在不同政治權力的影響下,努力拼湊出的「家」的模樣。
「住宅和歷史的關係」一直是我深深著迷的題目,在參考了一些關於台灣住宅空間治理的研究後,想和大家分享關於華國美學的不同視角。(🎧延伸收聽:陶迪說 EP348 | 老宅之謎:磨石子、鐵窗花的由來?什麼是「國泰格局」?台灣人為什麼習慣裝兩道門?對講機為什麼都是俞氏牌?帶你重現台灣住宅演化史)
▚ 「洗石子」到「二丁掛」:長期主義與短期主義的對決
日治時期的老建築,最經典的元素莫非「洗石子」。
那是一種需要師傅細心塗抹、噴水沖洗出的表面處理,非常費工,也帶有一種「打算經營這塊土地一輩子」的長期主義浪漫。

但國民政府遷台後,這種心態發生了劇變。在 1950 到 1970 年代,對於當時的政權與許多跟隨而來的人民來說,台灣並不是「家」,而是一個中繼站。
既然只是暫住,建築思維就不會是百年大計,而是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成本,解決最迫切的居住問題。
這種「反攻大陸」的過客心態,轉化成建築上的「短期主義」。
於是,精緻的手工洗石子,被工業效率更高的磁磚所取代;同時,磁磚工藝的進步讓外牆施工變得快速且防水,能在大開發時代讓更多人快速安居。
但也因為這種「解決當下問題就好」的邏輯,導致了台灣建築常有管線外露、冷氣架亂掛、乃至頂樓加蓋的現象。
這種「生存高於美觀」的選擇,讓台灣的街景長成了一種覆水難收的尷尬。
▚ 「街屋」到「透天厝」:為什麼房子窄窄長長的?

帶有店面的街道上,最常見「窄面寬、深進深」的房型,這種規劃邏輯最早可以追溯到清代就有的商業傳統。
在寸土寸金的地段,臨街門面就是黃金,為了讓有限的街道能擠進最多的店面,縮窄門寬是最符合經濟效益的選擇,而需要的空間,用深度來彌補。
這種窄深形狀,與荷蘭阿姆斯特丹舊市區的規劃方式有著歷史上的巧合,但也說明了「住商混合」是一種共通的習慣。
這種以「商業利益最大化」為考量的邏輯,形成了採光與通風的挑戰。
為了讓這種深不見底的屋子能呼吸,便在房子中段挖出了「天井」。
雖然現在許多老宅的天井已被封起,但那個垂直的採光井,是早期台灣住宅最珍貴的經典元素之一,每次看到天井被外推、加蓋封閉,我都為這個房子深深感到惋惜。
它記錄了我們如何在資源有限、拼經濟的衝刺中,努力挖出的一個呼吸空間。
▚ 「磨石子地」:經濟起飛年代的見證
進到老公寓,我最喜歡看腳下那種觸感冰涼的「磨石子」地板,還有精心設計的黃銅線條。
不同於豪門人家常用的櫸木和翡翠綠的蛇紋石地板,磨石子是 1960 到 80 年代台灣常民住宅標配。
磨石子地大量使用,其實是回應了那段「客廳即工廠」的經濟起飛時代需求,在當時家戶地板上都有一箱又一箱沈沈的待加工零件,磨石子地耐磨、耐重、耐刮,是家庭手工年代最符合經濟效益的選項。

Sourse: BBC News
台灣曾是一座巨大的住宅實驗場,日本人想在這裡累積殖民現代化的經驗,將來可移植到南洋其他地區;美國在戰後想透過家電、空調等產品推廣「美國夢」般的現代生活,因此美援時期資助了台灣興建大批的示範住宅;而當時的國民政府,似乎更在意權力展示空間的輝煌,勝過常民住宅的長期主義。
這三股力量,塑造了我們今天看到的住宅景觀,那些被嫌棄了半個世紀的「醜」,其實是台灣從1950年走到現在,一部奮鬥史的實紀。
所謂的「中華民國美學」,其實就是台灣經濟發展與生存之道磨合的痕跡。
當我們學會看懂這些建築語彙,城市的風景,或許就不再只能用美醜來二分,而是台灣最動人的集體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