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年人的職場世界裡,「準時」往往被視為一種最基本、也最不言而喻的契約。對我而言,這不僅是契約,更是一種近乎偏執的信仰。在過去的兩千多個日子裡,無論風雨、不論情緒,我始終如一地維持著完美的出席紀錄。然而,就在這個平凡的週三中午,這份維持了六年的「不染」紀錄,卻因為一次大腦微小的失誤,在瞬間崩塌。
為了那場重要的會議,我特意提前出門,心中還在盤算著待會要討論的議程。公車緩緩靠站,我抬頭看了一眼車頭的數字,那是我熟悉的號碼。或許是過於專注於腦中的思緒,或許是長久以來的規律讓我陷入了某種盲目的慣性,我只看到前方的數字正確,便匆匆踏上了車。我忽略了在那組數字背後,公車其實分成了許多不同的支線,通往截然不同的目的地。
當公車駛過熟悉的轉角,卻沒有轉向預期的街道;當窗外的景物開始變得陌生,當手機地圖上的紅點與目的地背道而馳,一股冰冷的涼意從脊椎竄上大腦。那一刻,時間彷彿不再是線性的流動,而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我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最簡單也最荒謬的錯誤:我看對了數字,卻坐錯了方向。這十分鐘的遲到,在旁人眼中或許只是午後雷陣雨般的插曲,但在我心中,卻是一場足以毀滅信用地景的地震。
雖然我立刻下車,迅速冷靜下來聯繫同事,並在路途中安排了替代方案,確保會議能先由代理人開啟,但那種「失控感」卻像黑墨水滴入清水,迅速蔓延。當我終於氣喘吁吁地推開會議室大門時,牆上的時鐘正無情地宣告:我遲到了。雖然大家已經在我的遠端協調下開始了流程,但那種自責感依然壓得我喘不過氣。
會議開始後,我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狼狽。即便坐在熟悉的位子上,我的呼吸依舊短促,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蓋過了大家的討論聲。我想專業地銜接進度,但開口時語氣卻帶著藏不住的顫抖;我想邏輯嚴密地論述,腦袋卻像一台過熱當機的電腦,只能輸出斷斷續續的字句。我看著同事們平靜的神情,內心卻在瘋狂地自我審判:「他們一定覺得我很不專業」、「六年的努力全在這一刻毀了」。
這種深深的挫敗感,源於一種對「完美」的過度執迷。當一個人太習慣扮演那個「絕對可靠」的角色時,任何微小的裂縫都會被放大成無法彌補的鴻溝。我只記得自己說錯的那個詞、只記得自己進門時的窘迫,卻完全忽略了,即便在我最混亂的時刻,我依然完成了風險控管。
會議結束後,大家陸續收拾東西離開。我坐在原位,等待著預想中的尷尬。然而,經過我身邊的同事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辛苦了。」
這簡單的三個字,像是一道微光,照進了我自憐的黑洞。
我開始反思,「辛苦了」背後的含義。這不是客套,而是一種長期累積的信任所激發的共情。這六年來,我的準時與盡責,並非為了在出錯時拿來當作「免死金牌」,而是它們早已在同事心中建立了一座穩固的燈塔。他們看見的不是一個看錯公車線路的失敗者,而是一個即便在意外中依然拼命奔跑、依然試圖維持局面的夥伴。他們知道我提前出門的誠意,也看見了我試圖補救的專業。
原來,真正定義一個人的,從來不是那偶然一次的跌倒,而是跌倒前那兩千多天的穩健行走。這場十分鐘的裂縫,雖然打破了完美的紀錄,卻也給了我一個寶貴的機會去正視自己的不完美。它讓我學會,在極度焦慮時,需要給自己三秒鐘的深呼吸;它讓我明白,專業不代表不犯錯,而是在犯錯後依然擁有回歸正軌的韌性。
走出公司大門,陽光依舊刺眼。我依然覺得胸口有些悶,但我決定不再去回放那個坐錯車的瞬間。我要感謝那個堅守了六年的自己,也要感謝這十分鐘的裂縫。裂縫雖然存在,但光也因此才能照得進來。這份紀錄雖然不再是完美的零瑕疵,但這道痕跡卻提醒著我:我是一個有溫度、會犯錯、但絕不輕言放棄的人。
六年,十分鐘。這不是一個紀錄的終結,而是一個更成熟、更從容的專業階段的開始。今晚,我會給自己倒一杯溫熱的茶,對鏡子裡的自己說聲「辛苦了」。明天,我依然會提前出門,但這一次,我會看清目的地的標示,帶著更加從容的步伐,重新出發。
話雖如此,今天的我還是很懊惱,但好的是我,壞的也是我,讓懊惱成為動力,堅持在崗位上。這是我第一次遲到,2026年2月11日,下次我會帶著點心跟夥伴們說:「謝謝這一群很棒的夥伴,在我出狀況時願意撐住我。」
沒有不犯錯,負責任的態度與事後感謝,就讓時間沖淡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