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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精緻平庸」
我相信，還願意留在文字平台閱讀的你們，早已鍛鍊出一種辨識 AI 真假的體感防火牆。體感敏銳的廣大墨應系讀者們，大概也早就察覺：AI 的生成邏輯，是在既有資料中尋找「最合理」的組合，而不是創造前所未見的東西。
例如ChatGPT，它那股繞來繞去的回答，是在提取人類過往數據的「最大公約數」；例如Suno，它本質上是在計算「在這個和弦之後，出現哪一個音符最符合通俗的品味」。
AI 最擅長的，是生成一種我定義為「精緻平庸」的產物——形式漂亮、結構完整，但沒有人類的動機、以及情感意圖。回想起那天在國際書展，我和一位剛結束簽書會的出版社高層，站在大塊文化與聯經出版攤位的十字路口閒聊。
話題聊著聊著，我提到剛才隨手翻閱的一本新書。那是一本被出版社放在顯眼位置的主打新書，但我讀起來的體感相當奇特：能感覺到作者的溫度與語氣；但讀到某些部分，文字的語感會突然踏空：結構完整、沒有毛病的字句。上下文都合理，但合在一起卻沒有「重量」。不過我還是捧場買了一本，某種程度上，也把它當成一種觀察樣本。這也是我第一次，買下一本明顯摻入 ChatGPT 生成段落的書。
（2/27交流會可以來談談Ai時代的閱讀這件事，訂閱讀者免費報名按此）
無獨有偶，前兩天另一位朋友突然傳給我一段說是概念取自莊子的歌詞。整體風格華麗而整齊，讀起來很合理，但也明顯飄著濃濃的「AI 空虛」美感。沒過多久，他又傳來完成的單曲——從生詞、生曲、編曲到混音，幾乎在三分鐘內全部完成。這種創作速度幾乎能用「秒」來計算，音樂創作彷彿變成了一種投幣按下，飲料就喀拉一聲掉下來的過程。
但我看著那個單曲連結，卻沒有點開的慾望──因為，我大概就能預期它會是什麼樣子：帶著一點中國風的和聲與旋律，歌者的旋律線悠悠轉轉，設計得相當出奇，甚至能模擬出幾位歌手混合之後的唱腔。然而整體感受，大概也毫無懸念地難以真正打動人──地球上又多了一首「拋棄式免洗音樂」。
「Ai空虛美學」的空，是一種沒有「情感意圖」的空。音樂生成技術可以拼湊各種風格，卻還無法真正表達一段生命經驗——例如，一首在中國異鄉失戀之後，才會寫得出來的中國風情歌。Ai音樂最大的問題在於「無法寄情」 。Blackpink 或 Bruno Mars 之所以能成為巨星，不只是因為歌好聽，而是因為他們「表裡如一」的累積，與大眾產生了深層的「精神連結」 。AI 可以模擬100種唱腔，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經年累積的情感 。
那本出版社主打的新書之所以有Ai空虛美，是因為某幾段文字背後沒有「代價」。人類的文字之所以動人，是因為讀者能感覺到作者曾為了堅持某個觀點，在現實生活中拒絕過金錢利益或承擔過痛苦 。AI 只是在拼貼正確的邏輯，它不懂「明明可以賺更多錢，作者卻仍選擇吃土」的那種真實掙扎 。
如果從人類圖的語境來看，這件事並不令人意外。
AI 的精緻平庸，是因為它只能重複過去的模式來推估未來。人類的創造力來自於『個體人』的突變（Mutation）。突變是非線性的，它不講道理，往往伴隨著錯誤和混亂。正是那個『錯誤』，打破了邏輯重複模式，帶來了全新的進化。AI 沒有能量身，它無法感受到憂鬱（Melancholy），而憂鬱正是創造力的燃料。沒有憂鬱的創作，就沒有作者靈魂的重量，只是情感贗品。
生命代價的缺席
說起來或許有點殘酷，但我必須指出一個第一性原理：所有的情感表達，如果不是支付過相對應的「體驗代價」，在本質上都是廉價的。因為那都是「模擬」的。
我們會被一個作品打動，不管是畫作、文字還是音樂，表面上我們是在消費那個作品，但實際上，我們是在共感創作者背後付出的挫敗與苦澀。當你聽一首傷心的慢歌，你之所以會覺得共振滿足，是因為你透過那個歌詞與配器，聽見了另一個人曾經跟你一樣心碎裂過的聲音。
你知道那不是演出來的。那是某個人在無數個差點要多吃幾顆安眠藥的深夜裡，把自己的痛苦一點一點轉化，最後提煉出來的結晶。這種「情緒能量滿溢」與「情感的昇華」，賦予了作品物理上測量不出來的重量。
七中心與九中心人類的過渡（The Interregnum）
如果用更大的文明結構來看，這並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我們正處於從戰略性的左人（Strategic Left）向接受性的右人（Receptive Right）過渡的階段。 過去的「技術」、「精準」、「複製」，是身為七中心人類的榮耀，是戰略性心智的產物。AI 是戰略性思維的巔峰──它比任何人類都更會計算、更會複製。
但是，九中心人類的目的不是為了生存競爭，而是為了覺察（Awareness）。我們在這裡是為了好好當一個乘客（Passenger Consciousness），去觀看人生這場電影。未來的價值不在於「你能做得多完美」（就留給Tesla機器人去做吧），而在於「你的獨特性是什麼」。
外在權威（Outer Authority）——也就是你能給予他人的人性獨特觀點，將變得無比珍貴。因為那是 AI 算不出來的，是你獨特設計在時空中回應出來的興奮火花。
AI 的出現，是為了逼迫人類放棄當個『機器』。我們花了幾千年試圖讓自己變得像機器一樣精準高效、不讓自己出錯；現在，真正的機器人來了，我們終於可以退位啦。我們只能把Ai帶出來的這個「人類文明的起漲點」當成是一個解放——終於，我們被迫回到自己的內在權威（Inner Authority）。在同質化（Homogenized）的世界裡，AI 提供了最大公約數的『通俗美』。但只有當你活出你自己的設計，你的差異性（Differentiation）才會顯現。或許，未來真正無法被生成的，只剩下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