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這麼害怕讓別人失望?」 面對這個問題,我曾經愣住了,久久答不上來。
直到我翻開《長女病》,才發現這個問題背後,藏著無數長女共同的烙印。我們是否都曾聽過:「妳是姐姐,要做好弟妹的榜樣。」作為家庭第一個降生的孩子,似乎一出生就被賦予了「第二個母親」的責任。上要幫扶父母,下要照顧弟妹,這種觀念深植於社會,成為不同世代長女們難以掙脫的宿命。 《長女病》以十多位不同世代女性的故事,為讀者緩緩道來身為長女的苦與痛,這不單單只是他們的生命經驗,更是無數不同世代女兒們的故事。 #子時生,勞碌命? 「阿慈,你也是子時出生的,跟媽媽一樣,都是勞碌命。我們要做,才會過得快樂,這就是我們的命。」
「子時生,勞碌命。」彷彿將一切歸咎於宿命上,就能夠為自己找到一個稍感慰藉的出口。 有些女性即使成功的扭轉命運,選擇不婚不育,最終仍會被眾人善意地提醒:好好照顧自己的姪子、姪女,以後他們也會孝順你。 我的一位姑姑,是兄弟姊妹中唯一一位大學畢業的,終身未婚,膝下無子,相較於另一位出嫁的姑姑,她與原生家庭的關係更為緊密,對我們這些侄子姪女們也多有照拂。如同書中提到的,這些沒有選擇踏入婚姻、孕育後代的女性們,反而以姑姑/阿姨的身份更加融入了手足的親屬關係中。 這令我想起了珍•奧斯汀的小說《艾瑪》,女主角艾瑪作為富有的女繼承人,曾立志不踏入婚姻,她認為自己足夠富有,不需為生計發愁,她有許多的姪子和姪女可以承歡膝下,她所繼承的莊園,未來也會由自己的姪子繼承。 不同時代背景的女性,在這方面的境遇竟如此的相似,只不過,艾瑪並不需要如同書中的長女們一樣,被迫承擔起教養姪子、姪女的責任。 艾瑪的自由是有底氣的,她擁有早已成家的姐姐、離不開她的父親,以及足以支撐她不婚的遺產。可現實中多數的長女並沒有這樣的好運,她們往往沒有遺產,只有遺留下來的家庭責任。 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則更加直接展露了社會的現實:其貌不揚、家境並不富裕的長女夏綠蒂為了不成為增加弟弟負擔的「老小姐」、為了不耽誤妹妹們選擇了能夠供給她足夠物質條件的丈夫;主角班奈特一家的長女珍更是因為美貌被母親賦予了必須嫁入豪門、提攜妹妹們的重責。 百年輪轉,「不給手足添麻煩」「要利用自身作為跳板扶持弟妹」依然刻在許多長女的骨子裡,成為她們做決定時最沉重的篩選器。 #成為有用之人 書中也提到,許多長女自小就被灌輸要成為有用的人,她們的自我價值來源建立在父母和長輩的認可之上。「對於工人父親來說,女兒是財產、是貨品、是炫耀的道具。女兒最主要的成就就是能夠嫁出去,以及可以賺錢來協助家計。」 另外一個屢見不鮮的事是,照顧的責任總是落在女性身上,我們的社會要求女性任勞任怨地為男性付出,媳婦應該要孝順公婆、女兒應該要幫扶弟妹,乃至於負擔起弟妹的後代。 作者以阿公的照顧和葬禮為例,子女不願承擔起照顧父親的責任,將一切事宜都理所當然地推給媳婦和孫女,總有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責任和義務按照傳統落到了女性身上,最後的收益依然是按照傳統由男性獲得。 女性做得多,分得少,還不該有怨言。 女兒是沒用的,女兒最大的用處,就是幫扶兄弟。書中依依和燕子的故事看得我又氣又難過,最令人心寒的是,在這兩個故事中傷害她們最深的不是父親,而是同為女性的母親。 #不能讓別人失望 本書的第五章,作者分析了長女們進入職場後的表現與原生家庭的關連。這些身為第一個孩子的長女,從家庭習得了要全力以赴、服從權威、獲得權威者的認同。哪怕離開了家,舊有的印記仍牢牢地貼在我們身上。 這讓我想起了自己。曾經有人問我:「你為什麼這麼害怕讓別人失望?」我愣住了,我答不上來。我從小就很努力的當一個懂事、聽話、不惹麻煩的孩子,幼年時期我被教導父母很辛苦、要當弟弟的榜樣、當一個小大人;母親離世後所有人都告訴我:父親一個人養育兩個孩子很辛苦,要體諒他、要聽話、要懂事,於是我心懷愧疚,我不敢表達我的意見、我主動承接家人的情緒,當個合格的傾聽者——我覺得我要有用,否則我將會被拋棄。 #寫在最後 在閱讀《長女病》的過程,我發現自己陷入了另一種痛苦。當我看著書中那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故事,她們有的被剝奪了受教權、有的遭受家暴、有的任勞任怨付出卻被視為理所當然,相較之下我的痛苦顯得如此微不足道。我不禁開始想:我有什麼資格喊痛? 社會教導我們體諒他人的艱辛,卻唯獨把「對自己的疼惜」標價為自私。於是,我們不只承擔了現實的勞碌,更在心理上內建了一套審查機制:只要還有人比我更慘,我的窒息就是一種矯情。這種「我沒資格」的羞愧感,也許才是最深沉、不被看見的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