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嚴之後,隨著言論空間的鬆動、歷史記憶的反思和揭露,白色恐怖題材的電影作品接續誕生,且形式也轉向多元,從非虛構寫實風格,到近年《返校》或《餘燼》這類嘗試用類型電影(恐怖片、懸疑片)反應白色恐怖歷史的電影,皆為臺灣電影史重要的累積與轉變,2025年口碑與獎項雙贏的《大濛》,更將白色恐怖背景的電影往商業市場推進一步。
相較於線性的歷史書寫,電影得以透過人物、情感與經驗,呈現時代下的日常樣貌,影像使原本被壓抑或遮蔽的歷史得以被觀看,也形塑觀眾理解過去的方式,成為臺灣社會重新感知歷史的重要媒介之一。此外,影像回溯時間,也能再現空間,電影畫面揭示了時代的空間樣態,或是與政治壓迫息息相關的地景。空間也是歷史的一部分,影像藉此得以回返或記憶過去。
論及歷史電影之於歷史的重要性,Rosenstone(1995)即認為,電影中的歷史必然比書面歷史更為個人化、怪癖化,是對過去意義的一種反思性呈現,其早已對歷史學產生影響,研究歷史必須開始從電影本身的角度來看待電影,將它視為一種探索「過去在今日對我們意味著什麼」的方法。而從空間記憶的角度來看,敘事也對環境感知產生影響,鑲嵌著對環境感知的文字、話語或影像,讓人們從中不斷地重組環境與自己的記憶(Ingold,2011)。
因此,本文以白色恐怖電影裡的空間為主軸,並透過分析、比較《超級大國民》與《大濛》兩部電影的方式,試圖理解其在影像中的意涵為何,試圖理解不義遺址在臺灣近代白色恐怖中的再現為何,以及「空間」在影像敘事中扮演的角色和其變化是什麼?
霧中歷史:《超級大國民》與《大濛》
選擇《超級大國民》與《大濛》並置討論,主要是因兩部電影文本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其一,在歷史隱喻上,都採用了「霧」作為白色恐怖歷史籠罩不清之隱喻,前者的開頭字咯寫道:「霧散了,景物終於清晰,但是為什麼都含著眼淚」,後者片名則為對應,音近台語的「罩雺」(Tà-bông),即為起霧的意思,此外,《大濛》劇中,用水滴的故事貫穿主角兄長對思想啟蒙、個人及社會關係的詮釋感悟,同樣用霧比喻停滯且模糊不清的狀態。
其二,兩部作品的劇情主軸相似,皆以白色恐怖受難者親友為主角,《超級大國民》是主角尋找亡友的墳墓,《大濛》則是尋找哥哥槍決後的遺體,兩者皆以尋找為故事主幹,尋找的主角也都涉及了因為招供而害死友人的「自罪的主體」,雖在《大濛》中,這類角色與尋找對象較為無關,是協助受難者妹妹的車伕。
最後,雖所占篇幅相去較遠,但兩部電影都再現了相同的空間,即是埋葬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六張犁公墓(極樂公墓,現稱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墓園),在《超級大國民》裡,六張犁公墓是為追尋的對象,《大濛》中為輕輕地帶過,但藉其點破白色恐怖的時代背景,兩者同為為故事寫下終點的方式,本文也將進一步討論六張犁公墓在兩部電影的再現形式與變化。
超級大國民:亡友之墓與終途
《超級大國民》是萬仁執導、1994年發行的電影,劇情描述1950 年代,主角許毅生因參加讀書會而被警總逮捕,在殘酷刑求下被迫供出尚未落網的同伴陳政一,陳政一難逃追捕,並遭到槍決;50年後,年邁的許毅生仍受到這段往事糾纏,內疚痛苦的他決定在臨終前尋找陳政一的墳塚,以向亡友致歉,他在城市尋覓、拜訪老友,最終尋得墳墓。《超級大國民》以尋墳為故事主軸,並採用交錯時間軸的敘事,先自已遲暮之年的許毅生開始,在尋找亡友的路途,回想起過往數十年發生的記憶。萬生曾提及,其劇本受到曾梅蘭[1]女士啟發,並透過白色恐怖受難者的訪談、現地考究的方式,完成《超級大國民》的劇本。

電影中的空間再現,不少以觀看當代地景為手段,這些城市景象出現在許毅生追憶過往的獨白,以回憶帶出。許毅生重回社會,且尋墳之前,到了觀景台眺望臺北景色,採用大量俯瞰城市的鏡頭,從臺灣博物館(前總督府博物館)、中正紀念堂、總統府(前總督府),再到青年公園(前馬場町刑場)。鳥瞰鏡頭將臺北納入視野,透過高度尋求暫時性的解脫以及對城市的控制權力,但卻流於自我安慰的抽離偷窺,進而展現都市與個人的疏離(林文淇,1998)。這些地點的選擇,也揭露了臺灣政權流轉與壓迫的歷史,展開一連串威權地景作為時代背景,說明許毅生的生命史如何與緊密相連;另一部分的城市顯現在尋人途經的記憶之處,是許毅生移動、注視著的街景,包括獅子林大樓(前警備總司令保安處)、喜來登飯店(前警備總部軍法處),刑罰記憶與資本社會開發後的當代地景相互對應,凸顯時代的變遷與歷史的不可見,也回應許毅生的生命經驗。
大濛:尋兄的台北冒險
2025年11月,第64屆金馬獎百家爭鳴,最後由陳玉勳執導、同年上映的《大濛》奪得最佳劇情長片,電影述說1954年的臺灣,嘉義少女阿月孤身北上,只為前往殯儀館領回遭槍決的兄長遺體。阿月的身上僅有兩顆蕃薯、一只手錶,以及被送作童養媳的姊姊寄來的家書,途中,她險些被拐賣至私娼寮,所幸遇見來自廣東、退伍返鄉的車伕趙公道。為了湊齊贖屍所需的費用,兩人結伴闖蕩市井江湖,世道善惡難辨,百般波折,終是見到兄長一面。《大濛》以尋屍為故事主軸,採用順時敘事,由對事件一無所知的受難者家屬視角出發,相逢平凡的小人物,捕捉草根的生命故事。
《大濛》的空間再現以歷史造景為主要,市街巷弄部分是於岸內影視基地搭景,其餘重要地點則是以既有、留存已久的歷史建物為基礎,由美術加工、還原過往的建物街景,例如極樂殯儀館是在嘉義神社齋館(嘉義市史蹟資料館)拍攝、國防醫學院則是以成功大學台文系舊衛戍醫院為拍攝地,考量這些地點的原因主要是因格局、形式較為類似,透過美術陳設的加工即能達到一定效果。電影再現了1950年代的街景,並以阿月移動、尋找兄長的過程,帶入歷史的市街巷弄。阿月尋兄的目的地有二,一是原應去領屍的極樂殯儀館(現林森公園抽水站位置),二是無人認領而被送往的國防醫學院(現臺大水源校區位置),電影在後者的場景細緻的呈現福馬林池的樣貌,強調了白色恐怖中的「死亡」,也勾勒了受難者遺體的移動路徑。

如何指路
兩部電影的主題都攸關尋找,一者尋墳,另一者尋屍,如何尋找便也關乎如何「指路」。《超級大國民》中,主要是由虛/實與聲/畫對照現今與過往,許毅生經過獅子林大樓時,萬仁讓許毅生手拿相片,翻攝前警備總司令保安處時期的舊照片,以對照景色的變遷差異,而在經過喜來登飯店等地時,則是以獨白訴說往昔地名,讓聲音揭露隱藏在地名之下的歷史,今昔的比較展開了時間的縱深,在時代變遷下已消抹的歷史記憶,藉著一個有罪受難者角色的自我敘述,從當今商業開發後的城市景色中被揭開、展露了出來。此外,許毅生找尋墳墓的過程,不斷的和昔日認識的人相見,此時的找路是與過去時空的相會。
《大濛》的情節設計類似於公路電影的編排,阿月在旅途中,透過問路與求助推進旅程,劇情中藉著對白明示目的地和方位,諸如指出殯儀館和國防醫學院的方樣,或是直接說靠近殯儀館的地址—姊姊住在南京西路八巷十五號,再往東便是現今的林森公園。與當今共通的路名,使得消逝的地景得以在現今有線索能被辨認,觀眾通過阿月與車伕趙公道的尋路與問路找到終點,且是在影像中地景的「存在」意識到現實的「不在」。《大濛》讓無知(此指阿月對兄長的死亡及政治迫害並不清楚)的受難者家屬踏上尋路的旅程,尋找受難者死亡的歸處,另一方面,也在過程中結識的角色的背景歷程裡,得以明白白色恐怖如何影響、脅迫到個人的生活。
兩部電影使用不同形式找路(wayfinding),第一層意義是找實質空間的路,分別是當代都市街景或歷史的市街,尋找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去處。第二層意義則是找尋、回溯歷史記憶的路,對於《超級大國民》裡的許毅生來說,是在變化的都市中,找到自己曾經經驗過的傷害與內疚,以及國家的暴行改變他生命的軌跡,是已知者隨著記憶的回望;之於《大濛》的阿月而言,尋找哥哥屍體是一段未知的路途,是對歷史無知—誠如片名所言,那是起霧的年代—的狀態下,所借他人之口或經歷,拼湊對於時代背景的理解,找到如何面對歷史的路。實質意義與象徵意義疊加,便在物質空間中指認出與白色恐怖相關的位址,賦予其歷史意涵。
路的盡頭:六張犁公墓
1949年戒嚴之後,國民黨政府為了防堵中共及其滲透,要求民眾保密防諜與相互監督,並開始了對可疑人士的肅清行動,監控、逮捕與審問異議份子,因此受害的包括參與左翼活動、思想左傾的知識份子,也有不少編造定罪的冤案。白色恐怖期間,許多人因叛亂或匪諜等罪名,經倉促的軍法審判後遭到槍決,行刑後無人認領或家屬不敢認領的遺體,多由錢宗範經營的極樂殯儀館處理,部分經國防醫學院解剖後,埋葬於六張犁公墓(張維修,2015)。1993年,白色恐怖受難者親屬曾梅蘭,為了尋找兄長的遺骸,發現此墓園,2003年臺北市政府設立紀念公園,但此時尚未完全涵蓋政治受難者墓園範圍,另有侵佔國有土地疑慮,2015年審議通過、終在2016年公告為臺北市定文化景觀(張子午,2016)。111年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公告為不義遺址,今正式名稱為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墓園。
雖然六張犁公墓在兩部電影中佔據的篇幅不一,但都在故事中位於收尾之處,本文進一步討論六張犁公墓在之中的影像再現與效果,進而試圖比較空間在電影中扮演的角色的變化。《超級大國民》中,六張犁公墓是為許毅生尋找亡友陳政一的終點,此空間出現在陳政一逝世三十年後,許毅生獨自深入山林尋墳,最終,他在雜草掩沒中找到墓地,跪地致意,〈安息歌〉隨之響起。約五分鐘的時長,電影以長鏡頭呈現其艱辛過程,並再製了墓地景色,此景是為萬仁親至六張犁公墓考察後再現的場景(李淑君,2021)。李淑君(2021)以哀悼政治的角度分析《超級大國民》,尋找墳墓指出了噤若寒蟬的年代以及哀悼的重要,六張犁公墓是贖罪的終點,也讓哀悼有了對象,得以使人發現與他人的關係與紐帶。延續此觀點,六張犁公墓被用以哀悼,在電影中是追憶與面對的終點。

至於《大濛》,當阿月已是年邁老婦,多年後時空的第一顆鏡頭,是採用錄像製成的報導畫面——民國82年,發現 264 個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墓塚。阿月隨即找尋各種管道,想取得受難者的名單,確認認識的人是否列於其中。而阿月試圖找尋的人,即是當年陪伴他尋屍的趙公道,結局觀眾得知,趙公道不在其列,其公道之名的喻意就此展現,「公道」尚未死去,而名單與墳塚的揭露,也是正義與公道的揭開。此外,六張犁公墓於媒體中再現,也表現此地是為面向大眾、被公開的狀態。自《超級大國民》到《大濛》期間,六張犁公墓經過了文化資產化,也被列入不義遺址之列,其空間在電影中的再現,也從悼念與感懷之處,成為揭發歷史過程、面向眾人的地點。
結論與電影之外
《超級大國民》的時序交錯,以既有的街景回望過去,萬仁當時尚未有足夠的歷史考究與拍攝資源,用照片對照、獨白輔助的方式,重構當代都市地景對大眾的意義,空間是「認識時代變化」與「追憶哀悼」之處;陳玉勳相較萬仁的情況,有較多的史料可參照,《大濛》直接地打造1950年代的景象,以刻寫小人物的時代故事。透過尋路的過程指出方位,讓故事中「遺址」的在場,得以對應當代現實的不在場,空間是「舊時代的再現」與「記憶懷念」之處。六張犁公墓也自悼念和贖罪的終點,轉為揭露與還給受難者公道的轉型正義重要節點,這之間,實質空間經過轉型正義的推動,改變了政治意涵,也在影像中轉化其意義。
然而,電影之外,《大濛》上映後仍引來不少批評,多數是諷刺電影為特定政黨服務或「過於政治」,對於臺灣轉型正義的現況,汪宏倫(2021)曾以修復政治的四個層次討論,並將層次外訂了國族後設敘事的外框,他認為,臺灣的轉型正義是改寫國族的後設敘事,以致臺灣轉型正義難以推動。縱使汪宏倫將國族敘事二分為藍色與綠色(國民黨與民進黨),實為過於簡要的化約,此框架也似乎認為在臺灣的國族敘事難定之下,轉型正義的推動便沒有可能,上述種種皆是值得評議之處。然而,汪宏倫的分析架構仍回應了臺灣社會不少人對轉型正義的理解,包括化約為政黨立場且高度涉及國族敘事,這樣的對立也反應在白色恐怖電影的評價與觀眾回饋上。相較於《超級大國民》,《大濛》並未採取批判政權與哀悼亡者的手段,而是試圖以較輕盈的小人物故事,敘述白色恐怖歷史,這樣的轉變可說是面向大眾與商業市場的折衷,經過了解嚴後政治啟蒙的飛騰時期,如今卻採用溫和的敘事說明歷史,也許臺灣民眾對轉型正義普遍的難以理解,亦可以從電影敘事的取捨中可見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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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李淑君(2021)。國家不想要的人:《超級大國民》的哀悼政治。台灣社會研究季刊,(120),39-80。
張維修(主持)(2015):《臺灣白色恐怖時期相關史蹟點調查案總結報告書》。臺北:國家人權博物館。
張子午(2016):〈歷史迷霧中的六張犂──白色恐怖時期亂葬崗保存爭議〉,《報導者》,2 月 24 日。
2015 年《臺灣白色恐怖時期相關史蹟點調查案總結報告書》
汪宏倫(2021)。我們能和解共生嗎?:反思台灣的轉型正義與集體記憶。思想,(42),1-61。
Rosenstone, R. (1995) The Historical Film as Real History. Film-Historia, 1, 5-23.
Ingold, Tim, ed. Redrawing Anthropology: Materials, Movements, Lines. Ashgate, 2011b.
[1] 曾梅蘭為苗栗銅鑼人,1952年與二哥徐慶蘭相繼被捕,遭判十年徒刑。徐慶蘭於同年8月8 日遭槍決,遺骸下落不明。曾梅蘭出獄後歷經數十年尋覓,終於在1993年5月27日於臺北六張犁公墓的荒草中找到二哥墓塚,並同時發現共264位1950年代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墓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