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囍》劇照。水花電影
春節檔期的雙囍算是稱職滿足了溫馨家庭喜劇的類型需求。整體觀影體驗是很好的,節奏輕快,有笑點亦有淚點。除了主角劉冠廷維持了水準,其他配角如大家熟悉的楊貴媚、庹宗華,多次入圍金馬的香港演員余香凝,《少林足球》裡「一秒鐘幾十萬上下」的三師兄田啟文,雖然戲份不多,但都是老戲骨。
故事圍繞在主角高庭生的內心,自小雙親離異加上討好型人格,讓他一直處在兩個家庭的角力中。每年過兩次母親節,兩次父親節,甚至連自己的終生大事,都要在父母雙方不知情的狀況下,舉辦兩場。他想盡辦法扮演父母親的好孩子,卻無從處理自己內心的期待與失落,只能任憑年歲漫漫,覆蓋、累積、再覆蓋,層層循環。
到底是不是被愛的?是高庭生未說出口的潛台詞。曾經他相信,無論是基於經驗、承諾、還是想像與自我安慰,所以他從小就善於等待,像家裡站定了姿態就不再改變的那尊神像,目光灼灼盯向前方。但「相信」這件事,能給人多少安慰,就能帶來多少傷害。篤定和懷疑只是一線之隔,比你想像的更脆弱,更易於侵蝕。所以即便他如此努力,離異的雙親也試圖彌補,不被愛的念頭仍然潛伏在暗處,像伺機而動的獸。既然,關係裡可以轉身離去,是不是就代表,愛不會永遠存在?曾經最親密的人,轉瞬就成陌生人。所謂愛,即使是對子女的付出,又有多少其實只是在乎自己?然而父母也是血肉之軀。孩子的創傷,多半源自父母自身的創傷,過往的、現在的,沒有面對的傷痕,累積到婚姻中,就變成互相傷害。好比高庭生的爸爸痛苦質問兒子怎麼會相信媽媽愛他,其實真正要問的是自己,她為什麼離開?為什麼不願意留在我身邊?為什麼不愛了?怎麼可以不愛了?
傷害既起始於童年,就回到原點來結束。未出生的孩子,即是全新的開始,這是劇情裡庭生得以完成自我救贖、與父母和解的契機。不再討好誰,不讓創傷延續,不要孩子重蹈自己痛苦的覆轍,妻子黛玲的提醒,如魔幻般出現在老家的墨魚,擊碎了那份杵立在原地,不放過自己的固執。以後,他們才是共同體。意識和面對過往的創傷,縱然父母不變,卻能強迫自己走出泥淖,至少,保護自己不再受傷害,如此也才有可能,慢慢地,好好面對未來。
兩個家庭的成長經歷,究竟是兩倍的傷害和痛苦,欲回首卻寧願被剪去?還是能化作兩倍的愛和祝福?即使不是離異家庭、重組家庭,夫妻本就是不同原生家庭的結合,如何以包容、尊重、同理來相互成就,取代批評、嫌惡、爭競的相互折損,真正帶給孩子愛和安全感,是所有父母都必須深思的課題。

主角多次看見童年的自己。水花電影
《雙囍》的另一個優點在於拍出了婚禮的「難」。把台灣人普遍「中西合併」的婚禮走了一遍,卻沒有讓繁文縟節變成流水帳,彷彿線穿過了串珠,多能帶出一些訊息,變成有意思的細節。
而婚禮的「最難」,還不只在繁瑣。實際辦過婚禮的人就知道,那是極度忙亂、疲累的過程,非常容易有衝突。你會感覺,婚禮不是自己的婚禮,雖是一生一次,但對父母來說,孩子的婚禮也就這麼一次(如果是獨生子女的話更是),父母也有他們的朋友、面子要顧,有他們的理想要堅持,好像庭生爸爸一直在找的致詞講稿,孩子養到這麼大,於他們,同樣是全新的人生階段,不僅是一種交託,更是一項成就。所以彷彿一場大型展演,一場Show,不獨屬夫妻二人。為了滿足各方需要,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既要慎重、精心、周到,又要浪漫、有趣、獨一無二,只是往往最後,什麼都達到了,唯獨少了「享受」,忘了最重要的,是靜心去感受兩人的同行。
若說一些對《雙囍》不滿足的地方,多數人物的刻畫還是稍嫌扁平,甚至刻板。比如古板自我、說一不二的威權父親,永遠板著一張臉,永遠覺得孩子不夠好,兒子老大不小了還像對十歲小孩一樣頤指氣使;職場女強人的母親,則成了放棄婚姻家庭,為了工作讓小孩獨自搭飛機、放小孩鴿子的失職形象,強化了女性在家庭與職場間不能相容的對立。明明是兒子的婚禮卻只想著自己要什麼,最後連原本心心念念要簽名的粉絲9m88都不粉了,這就是編劇在面對職場上獲得成功的女性所能想到的樣子?還是說,父母的種種只是堆砌兒子悲情人設的功能性存在?
電影多數時間著墨在婚禮的忙亂和回憶童年創傷,而庭生和父母的關係,除了決心不再一味討好,對於愛與被愛的叩問,期望與失望的拉扯和釋懷,父子、母子之間的羈絆,還是處理得相對簡單。父母彼此間的情感、心結、最後的讓步,同樣是如此。雖然電影片長有限,但既談論婚姻、家庭、創傷,還是期待至少在父母的刻畫上,能更有血肉一些。
而久違的香港資深演員田啟文,作為不同文化、成長背景的新娘父親,庭生的岳父,其實稍微多幾筆心思,也能不只是純粹的搞笑擔當。比如和女兒之間幾場親近的對話,僅如對照組一般呈現給觀眾看,卻沒有作用在女婿身上,對主線劇情沒有發揮到任何影響力,確實有些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