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歪歪鎮的名字來得很隨便,據說當年有人在地圖上畫錯了一筆,鎮子就歪著出生了。街道不筆直,規劃圖每隔幾年就要重畫一次,但畫完仍舊對不上現實。鎮上的人對此毫不介意,反而形成一種共識:只要能走到目的地,繞一點路也沒什麼了不起。
阿驓是鎮上一間修車店的學徒,負責把螺絲擰回正確的位置。老闆常說一句話:「方向不重要,能轉就行。」
阿驓聽久了,也就信了。他對未來沒有宏大的想像,只知道每天傍晚要把工具收齊,免得被人順手摸走。事情發生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鎮公所貼出一張告示,字寫得歪歪扭扭,卻紅得醒目。
告示內容很簡單:
「直線比賽,明日舉行。從鎮口到河邊,誰走得最直,誰贏。」
沒有說怎麼比,也沒說贏了能幹嘛。署名是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單位。
鎮上的人第一反應是大笑。
第二反應是熱烈討論。
第三反應是開始量地面。有人拿出繩子,有人拿出尺,還有人乾脆站在高處指揮,結果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歪歪鎮根本沒有一條真正的直線。
這件事本來應該就此作罷,但人就是這樣,越是做不到,就越想試試看。於是報名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阿驓原本不打算參加,他覺得這比賽實在太蠢了,蠢到不像真的。
直到修車店老闆把一張報名表塞到他手裡,說:「你年輕,腿直,去試試。」
腿直和路直之間的關係,阿驓沒有想清楚,就被推上了名單。
比賽當天,鎮口擠滿了人。沒有起跑線,只有一塊歪斜的木板,象徵性地放在地上。參賽者站成一排,看起來歪歪扭扭。裁判是一位退休的體育老師,哨子吹得很用力,但聲音不大。
規則在哨子吹起後才被宣布,而且是追著選手宣布,還好他是體育老師,追得上。
於是就看到裁判追著選手跑,一邊用「大聲公」喊著:
「規則第一條:不能回頭!」
當下就有選手被判罰出局:「你回頭了!出局!」
「規則第二條:不能停下!」
這次選手們學乖了,沒人敢停下。
「規則第二條:可以跌倒,但不能刻意修正方向。」
有人當場抗議,說:「不能修正方向,撞到牆怎麼辦?」
當下就真的有人撞到牆了,被醫務組送去急救。
裁判說:「規則就是這樣,必需遵守!」
於是,場面立刻變得異常混亂。
有人撞上路邊攤,有人被突起的地面帶偏,有人明明很努力想走直,卻越走越像在繞圈。圍觀的人笑成一團,像在看嘉年華會一樣,笑得很大聲,彷彿這就是他們期待的全部。
有人實在沒辦法,只好假裝跌倒,藉機轉換方向,但是跌多了,連方向都忘了,竟然朝起點跑去!
阿驓一開始走得很慢。他不敢加速,因為一快就容易亂。他盯著前方,選了一個不起眼的目標,一棵歪脖子樹。那棵樹長得不怎麼樣,卻站得很孤獨,很好認。
走到一半時,問題出現了。
地面開始向右傾斜。不是突然的,是那種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站歪的傾斜。阿驓感覺自己的身體自然地想要修正,但規則不允許。他只能放鬆,讓步伐自己決定。
這時,他聽見旁邊有人說話。
那是一個穿著粉紅運動服的男人,邊走邊扭著腰說:「你發現沒有,大家其實都在假裝自己是直的。」
阿驓沒有轉頭,只回了一句:「你也是嗎?」
男人笑了,說:「我連裝都懶得裝,我本來就是斜的。」
他們就這樣並排走著,方向逐漸分開,又因地勢再次靠近。男人自稱老姚,是鎮上的臨時工,什麼活都接,什麼都不擅長。他說自己參加比賽不是為了贏,只是想知道,走到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廢話,但阿驓卻記住了。
接近終點時,河邊的人群開始躁動。有人已經走到水邊,有人還卡在半路。裁判拿著本子,不知道該怎麼判。到底是看誰最早到,還是看誰路線最直,沒人說得清。
阿驓最後一段路走得很奇怪,他明明沒有加速,卻感覺周圍的聲音都慢了下來。
那棵歪脖子樹早就被他拋在身後,前方只剩下一片開闊地。
當他踏上河岸時,沒有人立刻歡呼。大家在等裁判的結論。
裁判看了半天路線圖,最後把本子合上,說了一句讓人措手不及的話。
「沒有第一名。」
現場一片譁然。
裁判補充說:「因為沒有一個人走的是同一條直線。既然直線本來就不存在,那這場比賽,只能算完成,不能算勝負。」
有人不滿,有人失望,也有人突然鬆了一口氣。
鎮公所很快把告示撤了,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但歪歪鎮卻留下了一些後遺症。
人們開始注意自己每天走的路,開始發現原來偏一點、慢一點,並不會真的走丟。
阿驓回到修車店,繼續擰螺絲。老闆問他比賽結果,他說:「走完了。」
老闆點點頭,說:「那就好。」
幾天後,阿驓在街上又遇見老姚。老姚沒有再提比賽,只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別的鎮看看。阿驓想了一下,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歪歪鎮依舊歪著,路依舊不好走,但至少有些人知道,直線這件事,本來就不必太認真。只要腳還願意往前,偏不偏,都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