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聚焦清末才女張李德和,剖析如何藉由用典、用詞與結構安排的巧思,在盡守婦道的表象下,隱晦地為女性才華與尊嚴發聲。這不僅是一位才女的生命寫照,更是在傳統枷鎖中,以文墨為劍,於縫隙中開出自由之花的體現。
韻腳回敬不卑不亢
張李德和,出身名門望族,是清朝水師副將李朝安後代、儒學訓導李昭元長女。不只是高中核心選文〈畫菊自序〉的作者,更是詩人,也是畫家。曾組琳瑯山閣詩會、鴉雀書畫會、題襟亭填詞會、連玉詩鐘社、小題吟會,更在1942年獲得「推薦畫家」與「無鑑查畫家」的榮譽。此外,多才多藝,有詩、詞、書、畫、琴、棋、絲繡七絕的美譽。
這麼有才氣的女子,一開始嫁入張家,卻遭到公公張元榮寫詩下馬威:「女紅文學夙稱長,遠近傳聞姓氏香。只恐未嫺烹飪事,調羹要囑姒姑嘗。」意思是不管妳多有才華,嫁入張家後,要會做菜,否則無法勝任張家媳婦一職。
張李德和不愧是有才氣又叛逆的女子,回了一首詩給公公:「女紅中饋貴兼長,姑姒名傳烹飪香,願拜下風資切手,寸葱方肉佐烝嘗。」表面上說明自己願意下廚,和家中女眷一起切磋廚藝,展現不卑不亢的態度,實則以相同韻腳「長」、「香」、「嘗」回敬公公。我很喜歡這段故事,它體現了傳統父權時代下女性的悲哀與無奈,但張李德和卻不甘於委屈,以公公詩作的韻腳回擊,看出她骨子內的一絲傲氣,沙龍女主人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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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菊自序〉字縫間的秘密
她一方面妥協現實,一方面展現才學,這態度藏在〈畫菊自序〉中:
人為萬物之靈,志有萬端之異。學琴學詩,均從所好;工書工畫,各有專長。是故咳唾珠玉,謫仙闢詩學之源;節奏鏗鏘,蔡女撰胡笳之拍,此皆不墮聰明,而有志竟成者也。
若夫銀鉤鐵畫,固屬難窺。儷白妃青,亦非易事。余因停機教子之餘,調藥助夫之暇,竊慕管夫人之墨竹,紙上生風;敢藉陶彭澤之黃花,圖中寫影。庶幾秋姿不老,四座流芬,得比勁節長垂,千人共仰,竟率意而鴉塗,莫自知其鳩拙云爾。
1.男女例證暗藏機鋒
表面上安排男女各半的例證(男性:李白、陶淵明;女性:蔡琰、管道昇),實際上作者暗用孟母的典故(停機教子),是以女性的例子比男性多一位,悄悄拉高女性定位,彷彿宣示才華無分性別的進步觀念。如果沒有仔細察看,或者學藝不精者,恐怕就看不出作者的用心。
2.用詞的巧妙安排
「竊」、「敢」、「鴉塗」、「鳩拙」等詞語,一再謙稱自身的不足,但對於作品的期許卻是「秋姿不老,四座流芬,得比勁節長垂,千人共仰」,這是何等崇高的境界?謙詞運用是假,對自我作品的得意才是真。
「勁節」這個詞語用得更是精準,表面上期許畫作能如管道昇的墨竹一樣流傳百世,然而「竹」在傳統意象是君子節操的象徵,實際上指涉的,恐怕是對自我高潔品格的期待。此外,「勁節」音同「靖節」,是陶淵明的諡號,聯絡前文「敢藉陶彭澤之黃花」,將竹子與菊花的意象串聯起來,隱含安貧樂道、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氣節。陶淵明在東籬下,追求精神的自由,張李德和也在「停機教子之餘,調藥助夫之暇」中,繪出精神獨立。
3.立意與結構的迂迴智慧
首段以「人為萬物之靈,志有萬端之異」開頭,讓你先承認「人各有志」,後文再帶出女性個人志向,便無法反駁。第二段,先說明已完成「傳統媳婦的份內事」(相夫教子),再談自我志趣(繪畫),避免直球對抗父權,免於遭人非議與扣上不賢的帽子。
女性夾縫中求生存
作者以此「蹩腳」方式陳述自己的理想,窺見舊時代對女性傳統要求與性別刻板印象,同時顯露當時謙讓節制的特質,以及兼顧家庭與自我發展的不易。換言之,她在才女的光環下,用紙筆繪出「不聰明」的生存藍圖;傳統枷鎖雖重,卻在文章中雕琢出自由空間。
智慧如文字,能反轉局面——表面順從,內在傲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