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進擊的巨人》中,貝爾托特(Bertholdt Hoover)一直是個充滿矛盾的存在。「這不是誰的錯……大家都沒有錯。因為這個世界……實在太殘酷了啊。」
面對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有人選擇發瘋,有人選擇冰封自己。而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那些把責任全數推給「世界」,然後平靜地按下毀滅按鈕的普通人。
化身為六十公尺高的「超大型巨人」時,他是跨越瑪利亞之牆的破壞神,是全人類恐懼的總和;但脫下巨人外殼後,他卻是故鄉三人組裡最沒有存在感、最缺乏主見、永遠躲在萊納背後流汗的怯懦少年。
他不想殺人,他對牆內的同伴也有感情,但他最終還是把整座城市化為了火海。貝爾托特的心理崩潰與最終的「覺醒」,向我們展示了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筆下最經典的「平庸的邪惡(Banality of Evil)」。
第一層防禦:放棄意志的「道德外包」
相比於萊納的狂熱與亞妮的清醒,貝爾托特的生存哲學是「隨波逐流」。
在瑪雷,他聽從長官的命令;在島上,他聽從萊納的指揮。他從來不做決定,也極力避免衝突。這種看似「沒主見」的性格,其實是他最深層的心理防禦機制——只要我不做決定,我就不需要為後果負責。
這在心理學上是一種極端的「道德外包」。他把殺人的罪惡感,轉嫁給了下達命令的體制,以及帶頭行動的萊納。他內心的潛台詞是:「我也不想這麼做,我是被逼的,是萊納說要繼續任務的。」
透過放棄自己的主觀意志,他讓自己退化成一個單純的「工具」。工具是沒有道德責任的,所以他可以一邊在心裡對同伴感到抱歉,一邊面不改色地執行屠殺。
第二層防禦:將殘酷合理化的「宿命論」
然而,當身分曝光,退路全被切斷時,工具也必須直面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的事實。
面對阿爾敏的質問與曾經同生共死的第 104 期訓練兵團,貝爾托特無法像萊納那樣發瘋逃避。於是,他的大腦發展出了一套無懈可擊的「宿命論」。
在瑪利亞之牆奪還戰的最後,貝爾托特突然不流汗了。他迎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他不再去分辨誰對誰錯,也不再去糾結瑪雷的洗腦或艾爾迪亞的歷史。他得出了一個終極結論:「沒人有錯,只是這個世界太殘酷了。你們必須死,這就像是無法避免的自然災害一樣。」
當一個人把自己的暴行歸咎於「世界的殘酷」與「命運的無奈」時,他就完成了最終的自我救贖(或說自我放棄)。他不再是殺人犯,他把自己昇華成了降下天罰的「自然法則」。
平庸的邪惡:當好人選擇「不思考」
貝爾托特的悲哀在於,他本性並不壞,甚至可以說非常溫柔。但正是這種「只求自保、不願思考、把判斷交給別人」的溫柔,造成了最大的災難。
如果他像亞妮一樣自私到底,或是像萊納一樣有過掙扎,或許他還能抓住一點人性的錨點。但他選擇了放棄思考。當他看著被自己踢破的城牆、看著無數被巨人吞噬的平民時,他心裡想的只有:「啊,事情變成這樣了,真沒辦法。」
這正是極權體制中最可怕的齒輪。歷史上無數的慘劇,往往不是由天生的惡魔造成的,而是由千千萬萬個像貝爾托特這樣,為了安穩度日而放棄道德判斷、盲目服從的「普通人」所共同堆砌出來的。
結語:被吃掉的破壞神,與無聲的悲劇
故事的最後,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破壞神,在被阿爾敏(無垢巨人)吞噬前,發出了全劇最真實、也最諷刺的慘叫:「大家……救救我!阿妮!萊納!」
那一刻,宿命論的偽裝瞬間崩塌。他終究不是什麼自然災害,他只是一個怕痛、怕死,到最後一刻才意識到自己被體制用完即棄的十七歲少年。
沒有意志的力量,是最可怕的災難;而放棄思考的靈魂,最終只能在殘酷的現實中被啃食殆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