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崩塌,是從空間的限縮開始的。
在加入那個標榜身心靈療癒的團體那年,我緊急搬家住在台中逢甲夜市附近的一間雅房裡。那是一個連呼吸都會感覺到壓迫的地方。房間極小,小到塞進一張單人床後,剩下的走道只夠一個人勉強站立。房裡附帶一間狹窄的廁所,只要稍微一轉身,手肘就會撞上冰冷的磁磚牆壁。每天傍晚過後,夜市鼎沸的人聲、油煙味與廉價的塑膠感會從窗縫裡鑽進來。
我是不得已搬家的,因為前女友的拒絕,回家後還得聽她跟男友甜蜜通話,所以緊急逃離了那個家。
就在那幾天前,原本還跟她住在火車站後站一間寬敞的二十坪電梯公寓裡。那裡有明亮的客廳、廚房,有陽光可以灑進來的中庭與窗台。那是為了給交往八年的女友一個更好的生活品質,我用盡每個月三萬多塊的生技公司美編薪水,硬撐著合租下來的「家」。
但現在,那個家沒了。我們共同養的兩隻貓,一隻被送養,一隻則被送回了我的老家,而我被請了出來,被留在這間連轉身都會撞到牆的雅房裡。
分手後的第一個禮拜,我失去了閉上眼睛的能力。
那是物理意義上的無法入睡。白天,我依然強迫自己每天早上七八點起床,騎著車去生技公司打卡。我坐在電腦螢幕前,握著滑鼠,機械式地修圖、排版、對齊那些我根本不在乎的產品包裝。同事經過我身邊,沒能看出我有任何地異狀。
晚上下班,我把自己塞回那間狹窄的雅房。沒有貓的叫聲,沒有另一個人的呼吸,只有無盡的黑夜。失戀的那一個月內,我的體重暴跌了八公斤。我能清楚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心臟跳動的頻率變得很輕、很浮,每一次吸氣都像被什麼東西卡在喉嚨一半,不管怎麼用力呼吸,空氣就是進不到肺的底層。
分手後那一週,我還是照樣載她,照樣順著她,像什麼都還來得及挽回。那晚的禪修課後我騎著機車載著她,台中的冬風非常冷,像刀片一樣迎面刮過來,穿透了外套。當年還叫做中港路的柏油路上很多的坑坑洞洞,引擎的震動傳遞在我們之間,但我們卻連一點體溫都無法交換。
那個禮拜她已經不跟我說話,我在前座,迎著冷風,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問她:「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後座只有風聲,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後來很久很久後我才知道,她早已在一年前選擇了一個有車、有房的大學教授。
我不明白。在這八年裡,我幾乎把自己削成了一個完全符合她需求的容器。只要是她想要的,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她不喜歡我看動漫,我就把那些陪伴我熱愛的書本收起來;她覺得我打電動是在浪費時間,我就把遊戲塵封在電腦的最深處。
我不只交出了我的愛好,我還交出了我所有的生存資源。每個月發薪水那天,我帳戶裡的錢很快就會變成她喜歡的衣服、相機課、旅行和各種我付得起或其實付不起的東西。因為害怕伴侶的離開,我想要證明能給她幸福,所以當我的薪水無法負擔這些開銷時,我沒有停止給予,我轉向了借貸。
為了維持這段感情跟生活,我揹上了六十幾萬的貸款。
我自我感動地美化成一種愛情裡的「騎士精神」。以為這叫作伴侶的擔當,是愛一個人該有的樣子。
我怕錢。準確地說,我怕錢帶來的災難。
我的身體裡一直潛伏著母親從小質問我的一句話:「錢在你身上好像會咬人。」在我的原生家庭裡,錢是會引爆戰爭的。
在我的童年記憶裡,父母之間的溝通,通常是以摔砸家具、玻璃碎裂的聲音,以及母親尖銳的尖叫聲作為開場。每個爭吵的夜晚,點燃這一切的引信,幾乎永遠都是錢。
最深、最痛的刻痕,發生在好幾次極其慘烈的肢體衝突之後。家裡像被炸彈轟炸過一樣凌亂,父母因為經濟問題跟母親扭打,我們三個孩子躲在角落發抖。
衝突平息後,父親把我們三個孩子叫進房間裡憤怒地質問著所有人,母親則是哭的撕心裂肺,攤躺在我們面前的狹小走廊。
在那樣的童年回憶裡,一眼望去,三個孩子並排靠著蒼白的牆,只有我這個姊姊在流眼淚。
於是我下定決心,不能成為脆弱如母親,不能製造問題如父親,不能有自己的慾望最好。只要我不生氣、不反抗、永遠順從,那個房間裡爭執的絕望畫面就不會重演。我當年真心這樣相信著。
這套生存法則,被我原封不動地搬進了人生裡。
從高中到大學,我極力地在人群面前扮演著一個陽光、正向的風雲人物。我是社團裡的活躍幹部,是那個永遠帶著笑容、永遠會主動照顧別人的大姊、是有用的領袖人物。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拿去服務別人,我讓自己看起來無比堅強,無堅不摧。
我以為,只要我夠完美,對每一個人都夠好,付出得夠徹底,我就會一直有價值。
在人群裡,那種被看見、被需要、甚至被捧高一點的感覺,曾經讓我非常相信自己,也因此更難接受,原來再多的付出都留不住一個人。
人溺水的時候,不會先分析自己為什麼落水,也不會優雅地選擇浮木。只會本能地抓住任何看起來像固體的東西。而我當時抓向的第一個東西,是我待了八年的傳統禪宗團體。
從大學三年級開始,我就在這個宗教系統裡打坐、聽開示、做義工。我在那裡度過了八年的青春,結識了無數的師兄師姐。在那個環境裡,我一直是個備受長輩疼愛、永遠精進修行的「好孩子」。我以為那裡會是我此生最後的避風港,是我靈性的家。
可是,當我帶著一個月暴瘦八公斤的殘破身體,拖著幾天幾夜無法睡眠的疲憊,試圖在那個群體裡尋求一絲安慰時,我撞上了一堵名為「修行」的冰冷高牆。
失戀的痛苦、世俗的眼淚、肉體的焦慮,在法門叫做「冤親債主」、「不清淨」的標籤。
「因為你不夠清淨。」
「一切都是緣分,緣滅了就要放下。」
「你要看破這種世俗的執著,把痛苦轉化成你好好禪修的動力。」
那時候,任何能把痛苦裝進因果、業障、執著這些框架裡的說法,都比純粹崩潰還容易忍受。
我開始不准自己再哭太久,不准自己一直想她,不准自己承認那種快要活不下去的失控。我逼自己去打坐、去聽開示、去把每一次想挽回她的念頭,都當成自己修得不夠。
那時我剛得到一個北上在法門專職的機會。薪水比原本好上不少,也像是一條讓我逃離台中傷心地的出口。準備搬上台北的那個週末,一位熟識的師姐和她先生開車載我去了新竹的禪寺。
那位師姐是真的對我好。她知道我失戀,也知道我那段時間幾乎快要垮掉。她在我北上前接濟過我住宿,陪我熬夜看電影,聽我反覆講前女友的事。她不是冷酷的人。正因為如此,當她很真誠地告訴我,她在這裡點燈之後生命有了轉變,新婚後一切越來越順,我沒有理由不信。
她跟我說,如果我現在這麼不順,也許可以點一盞七星燈。她說那可以消災解厄,也許能把整個命運重新轉回來。
那盞燈要兩萬塊。
對一個月薪三萬出頭、剛被趕出住處、身上還背著債的人來說,兩萬塊不是小錢。我根本拿不出來。但我那時已經痛到失去比例感了。只要有任何一個方法看起來像是能讓我不要繼續往下掉,我都願意試。
為了湊那兩萬塊,我回到房間,打開防潮箱,翻出當時身上最值錢的東西。那是一台我很珍惜的單眼相機和鏡頭。那不是普通的物件。那是我省吃儉用買下來的,是我拿來拍照、記錄生活,也拿來替前女友留下很多影像的東西。
我把它賣給了一位熟識的師兄。
相機換成現金的那一刻,我其實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可是在那個時候,荒唐和虔誠之間的界線,已經被我痛苦得看不清了。
我拿著那筆錢進禪寺,在佛前跪下,把它供出去,換成一盞七星燈。我那時真的相信,只要我夠誠心,只要我願意拿出代價,命運也許就會鬆動一點。那不只是點燈,更像是在替自己懺悔,懺悔我不夠清淨,懺悔我把人生過成這樣。
點完燈的那天晚上,也許是因為心理暗示,也許是因為大腦終於累到了極限,我回到逢甲那間小雅房,難得睡了一個完整的覺。
但那個奇蹟只維持了一晚。
隔天早上醒來,夜市的喧囂照樣從窗外灌進來,房間還是一樣窄,胃酸還是在空腹裡翻湧,胸口的刺痛沒有少一點,而前女友的社群寫著準備結婚的訊息。
那盞燈沒有把我從生活裡救出去。它只是讓我短暫地相信,自己有在被處理。
那個禮拜,聽到我失戀的住持師姐說起,如果我真的想改變命運,如果我真的想徹底翻轉,也許我需要認真考慮花三十萬,去請一個「蓮座」。那幾天,我真的認真盤算著要怎麼去銀行借出這筆錢。
如果兩萬塊的七星燈可以稍微擋一點災,三、五十萬的蓮座就代表更大的處理。如果痛苦的原因被定義成業障、福報不足、因果不順,那麼花更多錢去做更大的功德、更大的供養、更大的「處理」,在那個團體的世界觀裡就是合理的。
在團體的敘事中,願意花大錢請蓮座,代表著你的道心堅定、代表你真的渴望「明心見性」與成佛。我聽過無數個例子,許多從大學社團就開始修行的學長姐,一畢業的第一件事,就是被鼓勵去銀行貸款買蓮座。而那些買完蓮座後運勢翻轉的「殊勝感應」與奇蹟故事,每天都在道場裡被狂熱地傳頌、歌頌與讚美。
當「三十萬的蓮座」讓我拼命思考著落時,我並沒有停止尋找浮木。在徹底絕望的邊緣,我也差點把自己丟進了另一個名為「三階段」的潛能開發課程裡。
向我遞出這根浮木的,是一位我非常敬重的老師。為了拉失戀的我一把,他花了好幾次時間帶我出遊、請我吃飯,苦口婆心地向我推介這個課程。
他對我坦承,自己也曾背負著原生家庭留下的巨大創傷,而「三階段」的課程精準地幫助了他,讓他重獲新生。
我當時在心裡對自己說:「我想要療傷,我想要改變。只要能讓我不再痛,只要能讓我活下去不要垮掉,我什麼都願意做。甚至……如果上完課,能讓我挽回前女友,要我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
沒進去不是因為清醒,是因為我已經借不到錢了。
就在我痛到幾乎要放棄掙扎,覺得自己要走投無路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David(化名) 打來的。
David 是原本在禪宗就認識的師兄,他知道我經歷了什麼,也知道我為什麼低潮。在我的認知裡,他比一般的朋友多了一層「同修」的信任感。
在電話裡,David 的聲音聽起來既篤定又親切,充滿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力量。他沒有跟我談業障,沒有叫我放下,更沒有用那套冰冷的佛理來批判我的世俗執著。
他跟我提到了他自己。他說,他也曾經歷過感情的重創與低潮,但他現在走出來了。他告訴我,他最近接觸了一個新的身心靈療癒團體,那裡和我們以前待的地方完全不同。他說,那裡不會一直跟你講業障、講放下。那裡會談情緒,談創傷,談人為什麼會痛成這樣。
接著,他說出了一句精準擊中我靈魂死穴的話。
他說,他們有一堂課叫做「父母療癒」。我們在感情裡受的所有的傷,我們在金錢上遭遇的匱乏與恐懼,其實都不是我們自己的錯,那全部都和原生家庭的父母有關。
「父母療癒」。
這四個字,就像一根極其精準、淬了麻醉藥的探針,毫無阻礙地刺穿了我長年穿在身上的完美盔甲,直接插進了那個「看著家人爭執只能哭泣」的童年黑洞裡。
那一刻,我的防備完全卸下了。
David 說,週末來看看吧,也許你的生命會有轉機。
那時候,只要有人遞給我一個像答案的東西,我都會伸手去接。
於是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