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那天,戰死了,該有多好。
冒險
那一晚,本來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
我和亞力克斯坐在屋裡,等媽媽回家。火爐是溫的,門沒有鎖,連風都沒有。起初我們誰也沒說話,只是聽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過去。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屋外安靜得不正常,連蚊子的嗡鳴聲都聽不見。
亞力克斯開始坐立難安,他抓著我的手,力道大得讓我發疼。我們挨家挨戶去問,問遍了整個村子。沒有人見過媽媽,沒有人聽到任何聲音,彷彿她不是失蹤,而是被世界悄悄抹去。
直到那一晚,我才真正明白,媽媽為什麼會消失。
凱恩告訴我們真相。
他是個誠實的男孩,從不說謊,也不懂得用話安慰人。他只是把事實一件一件地說出來,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寫好的報告。
我的爸爸,是一隻龍。
這件事我早就知道。
他很早就失去了變成人類的法力,帶著殘存的龍族部落逃進深山的洞穴裡。而媽媽——只是被他們帶走了。
不是誤會,也不是意外。
亞力克斯沒有質問,也沒有崩潰。他只是沉默地從牆上取下一把刀,遞到我手裡。刀柄很冷,我卻沒有放下。
於是,我們出發了。沉著的亞力克斯。
誠實的凱恩。 強壯的尼克。 還有始終走在最前面、耳朵貼著地面的獵狗布丁。
而我,瑟琳。
一個明知道龍穴裡有什麼,卻還是決定走進去的女兒。
那不是一次冒險。
那是我們唯一能做的選擇。
德艾林
德艾林比我想像中更安靜。
那是一種不屬於安全的安靜。樹葉厚重得遮住天空,潮濕的空氣黏在皮膚上,連呼吸都帶著腐敗的甜味。凱恩一再提醒哪些果實不能碰,哪些藤蔓有毒,可我記不住。書本裡的名字在腦中打結,我只能假裝自己聽懂了。
那一站,我幾乎沒有幫上任何忙。
第一天,我就犯了錯。
我踩進一叢看起來無害的植物,下一瞬間,污鍍穀的莖刺穿了我的小腿。刺拔出來時,血一下子湧出來,熱得不像是我的。我還來不及喊痛,林子深處就傳來低低的喘息聲。
野獸聞到血味了。
牠撲出來的時候,我甚至沒看清是什麼,只記得牙齒很白,眼睛很亮。我胡亂揮劍,劍尖刺進牠的喉嚨,溫熱的血濺在我臉上。牠倒下的那一刻,我的手還在抖。
那不是勇敢。
那只是運氣。
之後的日子,運氣沒有再站在我們這邊。
亞力克斯在攀爬時跌斷了肋骨,痛得臉色發白卻一句話也沒說。尼歐在採集果實時扭傷了腳踝,走路一拐一拐,卻還硬撐著不肯停下。我看著他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我不是拖慢進度,我是在消耗他們。
然後,下起了雨。
那場雨來得又急又冷,把整片雨林澆得像一具泡爛的屍體。我開始發抖,一開始只是冷,後來卻熱得不像話。視線模糊,耳邊嗡嗡作響。我記得自己冒著冷汗,卻又燙得嚇人,最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醒來時,躺在一個洞穴裡。
凱恩替我找了這個地方。他說這裡能避雨,能生火。我點頭,甚至還對他笑了一下。那時我不知道,那是一個錯誤的開始。
下午,我吃了亞力克斯獵來的鹿肉,味道淡得像水。我拿起火炬,說要跟尼歐到洞穴深處看看,或許能找到安全的藏身處。
尼歐猶豫了。
我卻沒有。
火焰在洞穴裡晃動,把影子拉得很長。越往裡走,空氣越冷。就在某一刻,火炬突然熄滅了。
黑暗瞬間吞沒一切。
尼歐低聲說該回頭了。
我沒有聽。
我往前一步,手掌碰到了一個冰涼、粗糙的表面。那不是岩壁。
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了。
鱗片在黑暗中泛著微光,青藍色的,像水,又像夜空。龍睜開了眼睛。
我想拔劍,但太慢了。
巨大的力量拍在我身上,我整個人飛了出去,撞上岩壁。世界碎裂成白光。在意識沉下去之前,我似乎聽到尼歐的叫聲——短促,又絕望。
我坐起來,看見尼歐倒在不遠處。
他已經不動了。
青龍不見了,只留下血,和一種再也回不去的安靜。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冒險不是一路向前。
有時候,它只是一步錯,然後少了一個人。
而德艾林,才只是第一站。
爾里巴吾沙漠
爾里巴吾沒有德艾林那樣的聲音。
沒有蟲鳴,沒有水氣,連死亡都顯得乾脆。沙漠吞噬人的方式很安靜,只是慢慢拿走力氣、時間,還有判斷。
我們只打算停留四天。
糧食不夠,水更不夠;再加上媽媽已經消失太久了,我們沒有人敢說出「繞路」這兩個字。
第二天中午,亞力克斯和我分著一隻沙漠兔。肉很柴,我卻吃得很快,像是在和什麼比賽。凱恩把水袋背上肩,說要往東邊找水源。
「我很快回來。」他說。
我點頭,看著他的背影被熱浪吞沒。
沙塵暴來得毫無預兆。
一開始只是風,接著整個世界突然變成一片昏黃。沙子打在臉上像細小的石子,我連眼睛都睜不開。下一瞬間,地面消失了。
我被捲進空中。
風在耳邊嘶吼,我翻滾、下墜、又被拋起來,方向感完全消失。就在我以為自己會被活活撕碎時,我看見了它。
沙塵暴的中心,一條巨大的沙子龍盤旋著。牠的身體由流動的沙構成,輪廓卻清晰得可怕。牠的爪子裡,抓著一個人。
是凱恩。
「凱恩!你沒事吧!」我用盡力氣喊,聲音卻被風撕裂。
「不太好啊!」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你瞧——」
沙龍張開了口。
那不是嘴,而是一個不斷塌陷的深淵。沙子像水一樣流進去,凱恩的身影一下子被吞沒了一半。
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
我抓緊劍,逼自己穩住身體,朝牠衝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流動的地面上,沙子不停塌陷,又不停重組。劍砍在牠身上時,沒有血,只有被劈開又立刻癒合的沙流。
我明白了——
不能砍。
我改變方式,貼近牠的核心,順著沙流的方向刺進去。那裡的沙最密,也最慢。我一次又一次地揮劍,不是對抗力量,而是破壞結構。
沙龍發出低沉的咆哮,風暴開始失衡。
「瑟琳!」凱恩的聲音從沙裡傳來,「別停!」
我沒有停。
最後一擊,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劍橫著拉開。沙龍的身體失去了形狀,開始崩塌。巨大的龍身在空中解體,化成漫天細沙。
風停了。
世界重新落回地面。
我什麼都沒來得及看清,就落到了地上。
後來亞力克斯告訴我,我是從高處摔下來的。,是凱恩在最後一刻抱住了我,替我承受了大部分衝擊。
他沒能活下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黑雲壓得很低,天空像要裂開。一個男人捧著電光,站在雲上看著我。他的身影巨大而陌生,直到他低下頭。
那是一張人類的臉。
我的爸爸。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覆著鱗片的爪子,朝我抓來——
我猛地醒來。
再之後的兩天,我們找到了龍穴的入口。那是一道藏在岩壁後的裂縫,黑得不像自然形成。我們在附近紮營,準備最後的路程。
夜裡,我卻怎麼也睡不著。
只要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媽媽的背影,在黑暗裡一閃而過。我一次又一次驚醒,直到布丁走過來,舔了我一下。
牠的舌頭溫熱而真實。
那一刻,我終於閉上眼睛。
而龍穴,就在不遠處等著我們。
洞穴之戰
我們進入龍穴後,空氣立刻變得黏稠。
那不是濕氣,是一種長久堆積的氣味——血、肉、火與時間混在一起,連呼吸都像在咀嚼。第一隻守衛龍從岩壁後撲出來時,我和亞力克斯幾乎是同時出手。他刺腹,我刺喉,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
第二隻倒下時,我的手已經不再發抖。
布丁忽然低吼起來。那不是警告,是確認。牠聞到了什麼,尾巴繃得筆直,朝洞穴更深處衝去。
那裡站著一條龍。
牠很大,大到我下意識地舉起劍,準備砍下去。就在那一瞬間,牠的身體開始塌陷、收縮,鱗片褪去,骨骼重組——
最後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男孩。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幾乎是撕裂地喊了出來。
「尼歐!」
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像是早就習慣這樣的視線。他說,他的血和龍血混在了一起,死後沒有回到任何地方,而是變成了這樣的存在。
「你爸爸在肉塊堆後面,」他說,語氣像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轉到第二個圈圈,向上看。」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影就開始變得透明。
我想抓住他,卻只抓到一陣熱風。
我們沒有時間哀悼。
龍穴深處堆滿了吃剩的肉,腐爛得幾乎成了一面牆。我和亞力克斯忍著噁心把肉撥開,臭味讓人反胃。我們依照尼歐的話,轉了兩圈,抬頭。
在岩壁上方,我們看見了入口。
我們爬了進去。
下一秒,世界靜了下來。
那條龍站在中央。
牠全身覆著金色的鎧甲,不是金屬,而是天然生成的硬殼;眼珠是黑瑪瑙的顏色,深得看不見底;頭上的角像鑽石一樣折射光線,牙齒發出蛋白石般的光芒;爪子透明如水晶,底下卻流動著熔岩的熱。
那一刻,我不用任何人告訴我。
這就是我的爸爸。
路易。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那雙眼睛裡沒有父親的溫度,只有一個龍族首領對入侵者的判斷。
戰鬥在沒有宣告的情況下開始。
火焰從他口中噴出,牆壁瞬間融化。我和亞力克斯一左一右分開,引開他的注意力。布丁吠叫著衝上前,狠狠咬向他的前爪。
爸爸甩動身體,布丁被拋飛出去。
牠撞上岩壁,又滑進了下方翻滾的岩漿。
我聽見自己的心臟停了一拍。
「布丁——!」
熱浪撲上來,我什麼都看不清,只知道那個一直陪著我們的身影消失了。沒有聲音,沒有掙扎,只剩下熔岩翻動的光。
我失控地朝爸爸衝去。
就在火焰再次噴出的瞬間,亞力克斯擋在我面前。
火焰吞沒了他。
我聽見他痛苦的悶哼聲,聞到燒焦的氣味。我撲過去抱住他,手在發抖,喉嚨像被撕開一樣。
「不要……不要再有人死了……」
我的眼淚落下來,掉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蒸發。
而爸爸,站在火光之中,看著我。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這不是一場可以逃跑的戰鬥。
這是我必須做出選擇的地方。
我浮現了一段段的回憶
有媽媽的、亞力克斯的、布丁的、凱恩、尼歐的、朋友的......
卻沒有爸爸的。
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他為父親。
就算我有他的基因,就算我有他的血統,他一直就不是我爹。
他根本就到不了我心中任何一塊。
即便他創造了我,即便他曾經愛著我,但那也只是過往。
他偷了我的媽媽,殺了布丁,亞力克斯,凱恩和尼歐,就不可能是我的親人。
當我領悟這個道理,當我準備再次奮鬥,眼前那條巨龍,竟然只剩下一顆頭。
而利劍上,沾滿了龍的鮮血。
後來兩年,我靠著龍洞裡的食物維生來尋找媽媽。
直到一天,我發現媽媽的屍骨。
原來打從媽媽不見那天,就已經被殺了。
爸爸一定是不爽媽媽有孩子而爸爸沒有,
這兩年讓我有勇氣活下去的,就是失蹤已久的母親,可是她死了,我該怎麼辦?
我寧可永遠找不到她,寧可忘記她......
要是那天,戰死了,該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