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一個學生。
他的成長環境並不好。
父親會家暴,母親也很難長時間照顧他。小時候,
反而是阿姨把他帶大的。
他是原住民。
但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他是單眼皮。
不像很多原住民孩子那樣深邃的雙眼皮。
那一瞬間,我有點恍神。
因為他長得有點像我弟。
他在班上總是坐在教室後面。
椅子常常往後仰。
抬著頭看老師。
嘴角微微勾著。
他的臉有點老成。
常常有人以為他已經二十多歲。
但其實,他只是個國中生。
他在班上算是成熟的孩子。
私底下也會和同學打打鬧鬧,
但如果有人太誇張,
反而是他會出來制止。
有一次,他把制服上衣掀起來給我看。
肚子上有一道傷。
他說得很平靜。
那一年,
他爸爸差點用刀捅死他。
還好,被人救了回來。
我當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覺得心裡很疼。
他其實很聰明。
回家沒有太多時間讀書,
但在班上總是名列前茅。
體育也很好。
後來,他加入了學校的輕艇校隊。
每天訓練。
寒暑假還要到外縣市集訓,
練習激流。
慢慢地,他的身形變得結實。
肩膀寬了,手臂也練出了肌肉。
教練很欣賞他。
他也拿了不少比賽的獎項。
國中畢業後,
他選擇去念體育高中。
繼續練輕艇。
我曾經問他:
「你的成績很好,
為什麼不念一般高中?」
他笑了一下。
說:
「老師,家裡需要錢。」
「如果比賽拿到獎金,
可以幫家裡。」
那時候,我只覺得這孩子很懂事。
沒有想到,
那句話會一直留在我心裡。
那一年,他準備去香港比賽。
教練說,
以他的實力,
很有機會拿到三十萬的獎金。
大家都很期待。
他也很努力。
去集訓的路上,
他騎著摩托車。
轉彎處,一輛轎車突然衝了出來。
老伯伯沒有看到他。
整台車直接撞上去。
他的身體飛出去,
撞在路邊一棵大樹上,
又彈了出去。
器官破裂。
骨盆粉碎。
醫院全力搶救。
最後,
還是沒有救回來。
他的喪禮那天,
我和教練都去了。
肇事的老伯伯跪在靈前,
不停地說對不起。
他的媽媽哭得撕心裂肺。
整個靈堂,
都是那種讓人無法承受的聲音。
教練那天帶來一支划槳。
是他國中時最喜歡的一支。
槳柄斷了一截。
以前訓練時滑斷的。
他說過:
「先放著,
等我回來再拿。」
沒想到,
竟然沒有回來。
教練把斷掉的地方修好。
用一顆乒乓球,
把那一截補起來。
火化之前,
交到他媽媽手裡。
說:
「這是永晉最喜歡的划槳。」
那一刻,
他的媽媽哭得更大聲。
我也不知道自己
偷偷擦了幾次眼淚。
他只是我的學生。
但在我心裡,
我一直覺得,
他有一點像我弟。
我以為,
他會有很長很長的人生。
會有很多場比賽,
很多條河,
很多個夏天。
沒想到,
人生就停在那個轉彎。
有時候我會想,
如果永晉還在。
也許現在,
還在某一條河上,
划著那支
修好的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