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體鍊魂】第二百七十八回 水之惡-智-(九十九)政治哲學的智慧(五十四)中世紀政治哲學觀總結(五)
(續上回)
二十一世紀的「反智」並非因為人類變笨了,而是因為我們創造了一個「獎勵情感、懲罰理性」的資訊環境。
這是一種新形式的蒙昧主義:不再是因為缺乏資訊(如中世紀),而是因為資訊過載且被情感武器化。
對於現代政治哲學而言,最大的挑戰已不再是如何對抗暴君,而是如何重建「客觀事實」在公共生活中的權威。
如果無法修復對「真相」的共同基礎,民主與法治將淪為煽動家手中的玩物。
另外,雖然當「情感與相信」壓倒了「理性與懷疑」時,我們看到了公共衛生危機中的疫苗猶豫、政治領域的極端化,以及對基本科學事實的否定。
但很明顯的對比上,在奧古斯丁的時代正值羅馬帝國從鼎盛走向衰落和崩潰,被哥特人洗劫後的心靈,需要一個重建寄託與自信的依靠;
而當代的社會正處於意義與價值,被人類自豪的科技發展與破壞性創造蹂躪的支離破碎中,快速的趨勢變遷與逐漸惡化的自然環境,也都在鞭撻人類過往樂觀壓榨資源時揮霍的無知,致使現在人普遍開始走向一個「不做不錯,少做少錯,危險太多,乾脆放空」的空虛心靈狀態。
這樣的心靈與當時被洗劫的羅馬人雖然不同,但相同是,原本信任的意義與價值觀念體系都被摧毀殆盡,故都需要一種強而有力、單純有效的信心喊話,想知道繼續生活下去的依靠,或是內心的徬徨與焦慮該安放在何處,又或者給我一個可以永遠不變,又值得信賴的意義價值。
然而,在當代這個「後真相」與「反智」現象並存的時代,許多被廣泛接受的「強而有力」觀念往往是扭曲的,它們提供了一種虛假的確定性,來安撫人們彷徨與焦慮的心靈。
例如:
●「財富自由」作為人生的終極意義
觀念核心:透過投資理財、快速致富,達到經濟獨立,從此不再受制於工作和體制。這成為許多人心靈空虛時的唯一目標。
然而,這過度簡化人生目標,將人生的意義窄化為財務數字,忽略了關係、創造力、個人成長和社會參與等多元價值。
並且,還會製造新的焦慮。
追求「財富自由」的過程往往伴隨著巨大的焦慮和風險,一旦失敗,心靈會更加破碎。
它鼓勵了一種對壓榨資源(無論是個人時間還是地球資源)的合理化,以達到個人所認為的理想目的。
●「躺平主義」與極端虛無
觀念核心:面對內卷(involution)的競爭、惡化的環境和無力的現實,乾脆放棄努力、降低慾望、消極應對。這是前述「危險太多,乾脆放空」的體現。
雖然在某些詮釋上有「風險規避」的好處,但消極應對取代積極建設的底層行為模式,仍會慢慢磨損意志。
是對過度競爭的抵抗,但極端「躺平」導致社會動能喪失,個人潛能被壓抑,無法形成集體力量去應對真正的環境和社會問題。
而最大的問題是將個體無力感合理化為智慧:它將結構性問題轉化為個人選擇,阻礙了對體制進行批判和改革的可能性。
●「人是萬物的尺度」與極端個人主義的結合
觀念核心:強調個人感受高於一切客觀事實、科學證據或集體共識。「我感覺……」取代了「事實是……」。
此觀念造成事實與意見的混淆, 導致「反智」現象的加劇。
科學共識(如氣候變遷、疫苗有效性)被視為「另一種意見」,只要個人選擇相信陰謀論,就可以拒絕客觀現實。
這也造成社群責任的瓦解:過度強調個人自由(例如拒絕防疫措施),而忽略了集體生活的相互依賴性和責任,導致社會分裂與混亂。
●「技術決定論」與數位烏托邦幻想
觀念核心:相信科技(如 AI、元宇宙、區塊鏈)能夠解決人類所有的根本問題(貧富差距、環境惡化),是唯一的救贖。
這觀念忽略技術背後的倫理與權力,亦忽略了技術由誰掌握、服務於誰的問題。
這是將希望完全寄託於冰冷的技術,而非人類自身的道德反省與政治行動,是一種危險的逃避。
數據神壇的建立會是此觀念的發展走向。
演算法和數據被視為新的神靈,想要祈求順遂平安便得頂禮膜拜,以信仰的姿態去實踐演算法所給的方策,倘若信其自己的主觀,則容易陷入茫然無措的焦慮之中。猶如過去中世紀時期的最高智慧之所在;然過去是上帝,現在是科技。
在科技「信我者得生」的前景下,人將盲信其客觀性,而忽略了其潛在的偏見與控制。
如中世紀多數人們信仰的上帝其實是教會解釋下的「上帝」;而當代科技呈現的便利與睿智,其背後也有其負責安排的組織。
他們將決定你的未來。
前述那些「強而有力」的觀念能被人們接受,正是因為它們提供了虛假的確定性和簡化了複雜性,暫時安撫了現代人心中的焦慮。
不否認的,我過去也追求過。
然而,正如奧古斯丁時代的羅馬人最終需要重建一個更穩固的精神基礎一樣,現代人也需要超越這些暫時性安慰的「信心喊話」。
所謂「智慧」,或許在於拒絕這種「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後,正視人類的脆弱性,並在理性分析的基礎上,重新建立負責任的希望、社群連結和行動力,方能窺見其真實面貌。
(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