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體鍊魂】第二百七十七回 水之惡-智-(九十八)政治哲學的智慧(五十三)中世紀政治哲學觀總結(四)
(續上回)
二十一世紀「反智」現象的加劇,是技術變革、社會心理和政治動態共同作用的結果。
如果說阿奎納當時是試圖統合「信仰與理性」,現代社會則似乎正在經歷一場「理性的解體」與「部落情感的復辟」。
「反智」並非憑空而生,其種子在二十世紀晚期已經埋下。
當時的文化氛圍雖然看似崇尚自由,卻無意中削弱了客觀真理的權威。
哲學上的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原本旨在解構宏大敘事,指出「真理」往往服務於權力。
然而,這一思想在大眾文化中被簡化為「一切都是相對的」。
後果就是,科學證據被降格為「只是另一種觀點」。
既然沒有客觀真理,那麼「我的感覺」就和「你的數據」具有同等地位。
二十世紀末的教育與文化強調「感受」的重要性("It feels right")。消費主義告訴大眾「顧客永遠是對的」,這種心態蔓延到知識領域,變成了「受眾永遠是對的」。
人們開始消費那些讓自己「感覺良好」的資訊,而不是「真實但刺耳」的資訊。
進入二十一世紀,技術與政治的結合將這種「情感優先」的趨勢推向了極端。
演算法造成的「認識論封閉」:社交媒體的演算法(Algorithm)並不優化「準確性」,而是優化「參與度」(Engagement)。憤怒、恐懼和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最能留住用戶。
當參與度成為唯一指標,演算法就成了「情緒放大器」。你只會看到你想看的,導致對現實的認知逐漸片面化。
為了維持黏著度,演算法會強化「我們 vs. 他們」的對立,將不同意見者標籤化、非人化。
事實往往是平淡且複雜的,而假新聞或極端言論通常更有「戲劇性」,因此在流量競爭中佔據優勢。
這種「認識論封閉」最危險的地方在於,用戶往往自以為看見了世界的全貌,卻不知道自己正處於一個由代碼精心編織的回聲室中。
同溫層(Echo Chambers):人們被鎖在過濾氣泡中,只接觸到強化自己既有信念的訊息。客觀事實若與其信念衝突,會被視為「敵對勢力的攻擊」。
這就是典型的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防禦機制。當事實威脅到一個人對世界的理解(或是他的身分認同)時,大腦會自動將其貼上「假新聞」或「惡意攻擊」的標籤,以維持心理上的安穩。
在這種狀態下,客觀事實失去了溝通的功能,反而變成了衝突的火藥。
於是,連科學證據、歷史數據等原本中立的資訊,都被歸類為某種「立場」;對話不再是為了尋求共識,而是為了證明對方「被洗腦」。
這種現象讓跨群體的對話幾乎不可能發生,因為雙方已經不具備共同的事實基礎。
「專業之死」(The Death of Expertise):正如Tom Nichols所言,互聯網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專家。Google搜尋取代了學位。
網路搜尋讓人能即時獲取碎片化資訊,這使人們產生了「我隨時都能查到,所以我也懂」的假象,誤將「獲取資訊的能力」等同於「理解並內化知識的能力」。
當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透過 Google 成為半個專家時,長期深耕特定領域的專家意見(例如醫生、科學家)就容易被視為「另一種觀點」而非「權威事實」。
達克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越無知的人越自信。人們不再信任醫生、科學家或經濟學家,反而信任網紅或政治煽動者,因為後者說的話「聽起來很爽」或「符合我的直覺」。
科學家或經濟學家的結論通常充滿條件與機率(「在某些情況下...」、「數據顯示...」),而網紅或煽動者則提供極度簡化、非黑即白且符合直覺的答案。對於不想花腦力處理複雜資訊的用戶,後者顯得更有說服力。
演算法優先推送能引發情緒反應的內容。煽動者說的話「聽起來很爽」,是因為他們精準地觸發了聽眾的憤怒、恐懼或優越感,這種情緒滿足感取代了對真實性的追求。
此外,網紅透過「擬社交互動」(Parasocial Interaction)建立起強烈的人際信任,讓粉絲覺得網紅是「自己人」,而專家則是「高高在上的精英」或「利益團體的代言人」。
雖然醫生與科學家在多數調查中仍被視為最受信任的職業,但在日常決策(如健康建議或消費)上,越來越多人轉向追隨網紅,因為網紅的內容更具「可親性」且更符合個人情感需求。
於是,當自信的無知者在網絡上獲得巨大聲量,真正的專業聲音反而因為不夠「吸睛」而被淹沒。
而這種思維模式的轉變,已經造成了真實的生命財產損失和制度性危機:
▼公共衛生的崩壞:從疫苗懷疑到COVID-19
現象:1998年安德魯·韋克菲爾德(Andrew Wakefield)偽造數據宣稱疫苗導致自閉症,儘管被無數科學研究駁斥,但許多父母選擇「相信直覺」和恐懼,拒絕接種。這直接導致已在西方絕跡的麻疹死灰復燃。
升級:如上回前例所示,COVID-19期間,口罩、疫苗甚至病毒本身的存在都變成了政治信仰問題,而非科學問題。數以萬計的人因相信陰謀論而拒絕防護,最終付出生命的代價。
▼環境議題的政治化:氣候變遷否定論
現象:儘管全球97%以上的氣候科學家達成共識,但公眾辯論卻被塑造成「五五波」。
邏輯:反對者使用「今天很冷」這種直觀的個人體驗,來否定全球暖化的統計事實。情感上的「不想改變生活方式」凌駕於「生態崩潰的證據」之上。
▼民主制度的侵蝕:民粹主義與選舉否認
現象:政治辯論不再基於政策利弊(事實),而基於「敵我識別」(情感)。
案例:美國國會山莊騷亂、巴西國會暴動。當客觀的選舉數據顯示某方落敗時,支持者基於情感上的「不相信」和陰謀論拒絕接受結果。這動搖了民主和平轉移權力的根基。
▼政治哲學的反思:契約的瓦解
如果我們將這個現象放回我們之前討論的政治哲學脈絡中,後果令人不寒而慄。
阿奎納的嘆息(理性的喪失):阿奎納認為人是「理性的動物」,自然法基於理性。當代反智主義實際上是人性的倒退——放棄了上帝賜予的理性,退回到純粹的情慾與本能。
霍布斯的噩夢(共識的破裂):社會契約論(霍布斯、洛克)建立在一個前提上:人們雖然利益不同,但生活在同一個現實世界中。
如果我們連「什麼是事實」都無法達成共識(例如:病毒是否存在、選舉是否舞弊),那麼理性的討論就不可能發生,契約也就無法簽署。
結果:我們正在退回一種「認識論上的自然狀態」(Epistemic State of Nature)——不是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而是「所有的敘事對所有的敘事」的戰爭。
或者可說,生活在當下的時代中,我們無時無刻處於認知戰當中。
對象除了外在的社會、廣告、推播訊息、聲量發言、意識喊話等,還包括我們自己內在已建構,或建構中的自我認知。
但大多數人並沒有蘇格拉底「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反思,也沒有孔子「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的器量,而是忙著走向「全知的無知」,恰如中世紀某些思想逐漸僵腐的傲慢神學家,意圖將「無知」傳播並強行植入人心,使自己成為一群無知羔羊中的「全知」狼犬,並享受被依靠後所收穫的紅利。
你認知的一切,真的是如你所認知的一樣嗎?
你想認知的,真的能確實認知到自己想認知的內容嗎?
或者,僅是被刻意安排的認知,使你成為了「全知的無知」的待宰羔羊?
尤其在AI生成內容氾濫的時代,人臉人聲影像證據皆可替換與生成創造,你如何肯定自己的認知並沒有在不知不覺中,被他者的認知「洗禮」過了?
這便是我們無時無刻處於「認知戰」的真實處境。
(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