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說,庖丁解牛,始見全牛,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刀鋒走在骨骼與筋膜的縫隙之間,那不是技術,是與結構的對話。真正的越界,從來不是強行穿牆,而是找到那道隱藏的門縫。才得以帶著外人的目光,看見局內人習焉不察的風景。
這個週末,我造了一件器。說「造」過於自誇。準確地說,是我開口描述一個構思,由另一雙手將它雕出。我描述框架、卙酌修辭,調整語感,敘述一個寫作教師在批改學生作文時,心底反覆出現的那些難以填補的缺口。然後,AI聽懂了;然後,程式碼從空白中湧現;然後,像拓印,像翻譯,像某種從意念到物質的神祕搬運。我忽然覺得有超能力。當然這是個猜臆。
文學訓練給人的,是一種對「不對勁」的直覺。語氣偏了、節奏斷了、風格歪了,邏輯在轉彎前沒有給讀者預備落腳點……。這些感受很難言說,卻在批閱無數篇作文之後,內化為一種體感。過去以為這套體感只能活在課堂和我的腦袋裡,只能轉譯成紅筆眉批,只能消耗在一次次的口頭示範中。沒想到,它竟然也可以成為一份需求說明書,成為產品的骨骼。《論語》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只是孔子未曾料想,有一天,教書的人不必懂冶金,也能親手鑄刃。一個週末,一款App,靜靜上架。
畫面出現在手機螢幕上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輕輕展開。不完全是驕傲,更像是某種陌生的確認感。確認自己的語言可以在另一個維度繼續存在;確認「寫作教師」這個身份的邊界,原來比想像中更為鬆動而幽深;確認從寒假以來的思考得以落地。
馬克思有一個被人遺忘的段落,大意是:真正的自由,是人能在早晨打獵、下午捕魚、傍晚牧牛、飯後批判。而不必終身只做獵人、漁夫或牧人。他說的是身份的解放,說的是人可以不被單一角色定義。
這個週末,我短暫地成了一個產品經理,成了一個笨拙卻認真的工程師,然後又回到了教師的位置。帶著一件自己打造略顯笨拙的器,回來服務那些熱愛書寫(或逼不得以而寫)的靈魂。
器成之日,道未竟。工具上架,不過是起點。
真正的課題,從來都是那個更古老的問題:如何把語言的感受,準確地遞給另一個人;如何將抽象的語言表達,透過工具傳教給其它人,特別是學生。這一點,從大學以來思考至今;這一點,不論是用粉筆,還是程式碼,始終沒有捷徑。

程式碼裡尋蹊徑 文學心中作渡舟
今借雲端築小樓 閉門琢句幾回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