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芫榕(右二)於 2026 年初參與台大新月台的校內陳抗。來源:許芫榕提供
有一種人,讀到「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會掉下眼淚。
許芫榕就是這樣的人。今年大一,新鮮的十八歲大學生,來自台南歸仁的農村,身上穿著耳洞戒指,習慣在左派組織週會上討論托洛斯基(Lev Trotsky)的「不斷革命論」,也曾在立法院模擬議會衝上主席台杯葛議事。他最討厭的不是資本主義本身,是沒有人願意對資本主義提出批判。這是一場關於一個年輕人如何走上街頭、如何在行動與理論之間尋找平衡,又如何在一個被標籤撕裂的社會中努力保持自己思維獨立性的對話。
從公民課對資本主義的憤怒
許芫榕的思想啟蒙,發生在國三到高一之間。
那時,公民課老師在課堂上講解資本主義,語氣裡帶著讚揚。許芫榕回憶,那個當下,他心裡的反抗感自然就湧了出來,「你知道我這個人的個性就有點小小的叛逆,」於是他開始自己去找對立面:共產主義、社會主義、馬克思的著作。
讀到馬克思(Karl Marx)的《共產黨宣言》(Manifest der Kommunistischen Partei)其中一段,他哭了。
不是在描述農工階級被迫害的段落,而是在最後那句召喚革命的呼聲面前。許芫榕說,真正觸動他的是那種「號召力」,一種讓人覺得可以站起來、可以一起做些什麼的力量。
這種穿越時代的共鳴,與他的成長環境高度交疊的。
許芫榕在台南歸仁長大,那是一個還有漁塭農田的地方,他從小就能近距離看見農工階級的生活現實。馬克思筆下那些關於無產者的描述,對他而言,是有具體面孔的日常風景。
從學生會長到街頭抗爭者
高中時期,許芫榕走的是體制內的路。除了擔任學生會長,也參加了兩屆青年立法委員,那是一個讓高中生在立法院模擬議事的公民參與活動。許芫榕半開玩笑地說
「類似丟豬肝那種,但是沒有丟豬肝。」
他參加了兩次,兩次都有杯葛議事。

許芫榕和夥伴發起的議事杯葛。來源:許芫榕提供
第一次是因為所屬的 C 黨法案被 AB 兩黨聯合封殺,三天四夜熬夜寫法案,最後被否決。許芫榕那時候決定衝上主席台表示抗議,因為不能這樣愧對大家連夜的努力。第二次則是轉而對抗主辦方,因為主辦方在對待學員上出現了多項失當行為。
這些體制內的經驗,讓許芫榕更確認自己想走的其實是另一條路。
「體制內的東西,我覺得好沒有效率,那就是一個繁重的官僚體系,不斷在阿諛奉承。」
升上大學後,一位班上認識的前輩帶他進入《抵抗者聯合》,一個托洛茨基主義的社會運動組織。但許芫榕真正走上街頭的第一步,是參加同志遊行。那時他已經在懷疑自己的性向,真正接觸到性別歧視的現實之後,他說,他更確定了自己是「跟他們完全一樣一夥的人」。
許芫榕參與的另一個重要議題,是泰博(全名:泰博科技企業)工會的抗爭。
這間公司惡意解聘工會員工,試圖瓦解舊工會、另立新工會,許芫榕的組織持續在勞動部及新北市政府前進行抗議。上街頭不只是意識形態上的站台,更是他在農村看見的無產階級困境,在城市找到的具體戰場。

許芫榕(左下著黑衣者)參與泰博工會的陳抗。來源:許芫榕提供
闖進台大課堂
訪談中最具爭議性的部分,是 2026 年 3 月 25 日發生的抗爭。
許芫榕與組織成員進入台大副校長丁詩同的課堂進行抗議,起因是台大新月台的勞資糾紛。組織多次向校方遞交陳情書,校方始終不予正面回應;在台大召開校長遴選會議期間,他們到場要求陳文章校長公開說明,校方選擇報警將他們拒在門外。

《抵抗者聯合》在協會準備抗議的布條。來源:《抵抗者聯合》
於是他們警告:
「如果你不出來,我們就去找副校長。你的課,我們就去問你。」
不過,這個行動最後在網路上招致一片罵聲。
許多人認為這是侵擾課堂的行為,也有人把他們貼上「青鳥」或「中共同路人」的標籤。
台大校方也發聲明,表示學生的抗議形式影響課堂,並不適當。不過,也有人曾在美國畢業典禮上舉牌聲援巴勒斯坦的人,對他們的行動表示認可以及支持。
主持人直接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你的積極自由,有沒有可能壓縮到別人的自由?」
「確實會有。」許芫榕沒有迴避,直面問題。
但他的邏輯是:台灣的社運同溫層太厚了,每次去抗議,永遠都是同一群人,永遠無法跨出同溫層。
他們選擇進入課堂,這是最不擇手段的方式,能夠讓更多人響應。台大作為台灣第一學府,如果連自己的勞工權益都處理得如此粗糙,那還能教學生什麼?這個問題,值得被更多人聽見。
這個辯護不會讓所有人信服,但揭穿一個真實的困境:當體制內的溝通管道被反覆關上,當陳情書一再被忽視,一個相信社會正義的人應該停下來,還是繼續向前?
資本主義讓我們失去自己
許芫榕反覆提到的一個概念,是馬克思的「異化」理論(Alienation/Entfremdung)。
讀完《共產黨宣言》五六次,許芫榕仍不敢說自己完全理解。但《資本論》第一卷裡談到的異化,是他覺得最能感同身受的部分。

德國哲學家馬克思。來源:維基百科
許芫榕觀察周遭的人,越來越多人開始迷失自己,被電子產品和資本主義的思維方式形塑,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大家的社會共識越來越指向「社會主義一定是壞事」,但很少有人去質疑這個共識本身是怎麼形成的,又在為誰服務。
許芫榕坦承,自己不是反資本主義,而是厭惡「沒有任何反對聲音」。資本主義在用它的能力迫害每一個普通人,但大家渾然不覺,甚至反過來讚揚資本的效率。
「這是讓我覺得很可怕的地方。」他說。
許芫榕說,他曾下載過 Threads,後來發現演算法會讓他越來越依賴短訊息、越來越懶得主動找資料,習慣 AI 摘要的內容。沒過幾天就刪掉了。台大抗議結束後,許芫榕又下載回來,想看看外界怎麼評價。當然,最後還是刪掉了。
許芫榕目前比較傾向從獨立週刊與各方媒體攝取政治資訊,不讓演算法替他篩選。他坦言,這其實跟他對資本主義的批判是同一件事:
「不要太在意資本主義投射給你的思維方法,因為這太可怕了。要培養出自己獨立的眼光。」
台灣的極化:青鳥、小草
過年回家,許芫榕因為穿了耳洞、戴了戒指,被同齡親戚當面問:
「你是同性戀嗎?如果是,以後不要來我家。」
他不以為意地回,「是啊,怎麼了嗎?」

北上念書,許芫榕也開始穿耳環、戴戒指。來源:許芫榕提供
他爸爸在電視前介紹他:
「這是我兒子,他是青鳥。」
許芫榕則怒嗆,自己甚至曾經有過國民黨黨籍,「我怎麼可能是青鳥?」在他看來,台灣社會的標籤文化已經嚴重到一個地步:
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不再從事實出發,而是先確認你是哪一邊的人。青鳥、小草、台派、中共同路人;這些標籤形成一道道牆,把人分隔在各自的同溫層裡,真正的議題反而無法被討論。
許芫榕特別提到陸配參政的議題。他認為,把「中共」等同於「中國人」,把政治體制的罪加在普通人民身上,是一種邏輯錯誤,也是一種排他性的妖魔化操作。
已經取得台灣身分證、在台灣生活多年的人,為何在參政權上受到差別對待?他也質疑,一個真正理解《共產黨宣言》的人,應該會知道: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能自稱是「真正的共產國家」,中共是一個極權政府,但那不等於共產主義。
願景渺茫,為何繼續?
主持人問了一個所有參與社運的人都必須面對的問題:
「如果左派的理想社會在你有生之年幾乎不可能實現,那這些行動的意義是什麼?」
許芫榕的回答,沒有豪言壯語,反而很樸素。
「能夠讓世界變得更好
會讓我覺得很滿足。」
那些工會的成員、那些性別權益被壓迫的人,他們真的很需要幫忙,但網路上很多人看不懂為什麼會有人想幫他們,甚至把那些願意站出來的人罵成「沒事找事做」或「中共同路人」。
但如果回到自己的初衷,回到那個想讓世界朝著更好的方向走的核心,許芫榕不後悔,甚至覺得慶幸。
「重點是要先說服你自己,你要先有自己核心的信仰,你才能不畏懼別人的眼光。」
這句話,說給那些在街頭被罵、在網路上被炎上、在餐桌上被質疑的年輕人聽。也說給所有曾經因為表達一個不合主流的立場而感到孤立的人聽。
一個十八歲的大一生,在《共產黨宣言》裡哭過,在立法院裡佔領過過主席台,在台大的課堂舉過牌。許芫榕不確定這個世界會不會因此變好,但他確定,不會因此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