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跟投資沒什麼關係。我每年都會重讀《窮查理的普通常識》,剛好最近一些事情讓我有感而發。雖然這篇文章跟投資沒什麼關係,但這些心理偏誤仍然存在投資的行為中。
我沒有心理專業背景的專業,純粹個人想法。
在一個大家都偷雞摸狗的環境裡,安分守己的人是異類;
在一個大家都循規蹈矩的環境裡,偷雞摸狗的人也是異類。
兩種情境的內容截然相反,但背後的邏輯完全一樣——群體的主流行為,定義了什麼叫「正常」,而任何偏離主流的人,都要付出被排除的代價。這裡我試著用查理芒格的25種人類誤判心理學來解釋這現象。
群體排斥異類,有70年的研究證據
1951年,社會心理學家Stanley Schachter做了一個至今仍被大量引用的實驗。他安排討論小組討論如何處置一名少年犯,並在組內放了一位立場頑固、不肯妥協的「異見者」。結果,小組成員起初不斷嘗試說服這位異見者,一旦發現對方不為所動,整個群體就直接切斷與他的溝通。
群體處理異類的劇本是固定的:先試圖說服,說服不成就孤立。
更有趣的是Solomon Asch在1950年代做的「線段實驗」。他讓真正的受試者混入一群事先安排好的假受試者,再讓這群人集體給出明顯錯誤的答案,觀察真正的受試者是否會跟著錯。
研究人員準備兩張卡片。左邊的卡片畫一條「標準線段」,右邊的卡片畫三條長度不同的線段,編號1、2、3。題目只有一個:「右邊哪一條線段和左邊的一樣長?」答案非常明顯,一眼就能看出來。
每一組有6到8個人一起作答,但其中只有一個人是真正的受試者,其他人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假受試者。在某幾輪裡,這群假受試者會故意異口同聲說出錯誤答案。真正的受試者坐在接近最後的位置,親耳聽到前面所有人都給出同一個明顯錯誤的答案之後,輪到自己了。
題目那麼簡單,答案那麼明顯,你可能覺得沒有人會跟著錯。但實驗結果是:超過1/3的人選擇附和群體,說出自己明知是錯的答案。事後問他們為什麼,很多人說他們知道答案是錯的,只是不想成為那個跟所有人唱反調的人。
Asch實驗裡最驚人的發現,反而是一個邊緣數據:只要群體中出現一個異見聲音,從眾率就會從超過1/3驟降至5%到10%。 一個人的存在,就足以讓其他人獲得心理上「不用孤軍奮戰」的許可,進而敢於說出自己真正的判斷。異類的稀缺,讓它格外昂貴。
這個實驗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告訴我們「人會從眾」,這件事大家都知道。而是它讓我們看到,即使是連眼睛都能直接判斷的客觀事實,人在群體壓力下還是會選擇否認它。那麼在政治、道德、職場這些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的領域,從眾的力道只會更強。
為什麼大腦會這樣運作?
查理芒格在《窮查理的普通常識》裡整理了25種人類誤判心理傾向。套用在「群體排斥異類」這件事上,我覺得至少有五種傾向同時在發動。
第一、社會認同傾向(Social-Proof Tendency)
這是整個機制的根本。人天生傾向參照多數人的行為來校正自己的判斷,尤其在不確定的時候。一個組織若普遍存在灰色地帶,個別成員就缺乏清晰的道德座標,自然更容易以「大家都這樣」作為行動依據。這同時也是大腦在節省判斷成本的一種偷懶機制。
第二、避免不一致性傾向(Inconsistency-Avoidance Tendency)
人一旦接受了某種行為模式,就會開始替它合理化,並且抗拒改變。芒格說,人類的神經系統本能地傾向保持一致,因為改變既有習慣要消耗額外的認知資源。這解釋了為什麼組織文化如此難以扭轉。問題的根源不僅僅是制度,更在於人們的思維模式和習慣性地傾向於維持現狀,即使現狀可能存在弊端。這種內在的慣性,使得改變變得更加困難。
第三、被剝奪超級反應傾向(Deprival-Superreaction Tendency)
失去某樣東西的痛苦,遠大於得到同樣東西的喜悅。這個傾向套在異類身上,產生的效果非常具體。在一個普遍不規矩的環境裡,一個安分守己的人等於在暗示其他人的行為是有問題的,這會讓人感覺自己的合理化敘事快要被「奪走」,觸發強烈的防禦反應;在一個普遍守規矩的環境裡,一個偷雞摸狗的人是在侵蝕大家共同維護的秩序,同樣令人憤怒。兩種情境,都觸發了失去感,也因此都觸發了排幾異己的反應。
第四、討厭與憎恨傾向(Disliking/Hating Tendency)
一旦某人被貼上異類的標籤,群體就傾向放大他的缺點、忽視他的優點,並在無意識中持續尋找更多理由支持自己的厭惡。這不是刻意的惡意,而是大腦自動執行的確認流程。
第五、康德式公平傾向(Kantian Fairness Tendency)
芒格用「康德式」這個詞,指的是人對「大家應該遵守共同規則」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期待,類似康德的「道德律令」,也就是「如果我這樣做是對的,那每個人這樣做都應該是對的」。這個傾向是雙向的,在守規矩的群體裡,它會讓成員對破壞規則的人產生強烈的不公平感與道德義憤;在不規矩的群體裡,它同樣會讓成員覺得「憑什麼你可以不照規矩玩」,只不過這個「規矩」已經是不成文的灰色行規。
這五種傾向是同時作用、互相強化。形成查理芒格常說的魯拉帕路薩效應(Lollapalooza Tendency)。
芒格最重視的概念是「魯拉帕路薩效應」,當多種心理傾向同時朝同一方向作用,最終結果會遠超各個因素的總和,推動人走向極端非理性行為。組織文化的腐化,正是這個效應的典型場景。
研究倫理學的Ann Tenbrunsel在2004年提出「倫理褪色」(ethical fading)的概念,描述的是同樣的過程:當個人長期置身於灰色地帶普遍存在的環境,道德判斷會逐漸退到意識的背景,讓位給財務考量或人際壓力。小的妥協一個接一個,每一個看起來都是情有可原,最終卻走到了當初想都沒想過的地方。腐化的路徑不是懸崖,而是斜坡。
Wells Fargo的假帳戶醜聞*就是一個具體案例。經營階層長期以高壓業績目標驅動員工,不但沒有處理內部對不當銷售行為的申訴,反而讓這套文化持續強化。最終陷入問題的不是少數人,而是整個系統。那些維持誠實的員工,在這個環境裡反而成了麻煩製造者。
*Wells Fargo是美國第四大銀行,內部長期推行「交叉銷售」文化,要求員工盡可能向同一位客戶推銷越多金融產品越好,業績壓力極大。在這種環境下,員工為了達標,開始偷偷用客戶的個人資料私自開設假帳戶、存款帳戶、信用卡都有。客戶完全不知情,卻被收取莫名其妙的手續費,信用評分也因此受損。
這件事從2002年就開始,一路持續到2016年才被揭露,前後長達14年,私自開設的假帳戶估計超過350萬個。更諷刺的是,曾經打電話到內部檢舉專線的員工,事後反而遭到解雇。最終Wells Fargo被美國司法部裁罰30億美元。
不對稱的排斥強度
在一開始的兩種情境裡,異類所承受的排斥強度並不對稱。在腐化的環境裡,安分守己的人所面對的壓力往往更大。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沉默的指控。只要他在,其他人就沒辦法完全安心地告訴自己「大家都這樣,這沒什麼問題」。他不需要開口,只是「活著」就構成了威脅。
這也解釋了Asch實驗那個數據為什麼重要,一個人的存在就能讓從眾率崩潰,正因為如此,群體才更有動機在早期就把異類清除掉,而不是等他建立影響力。所以在腐敗的組織中,越清廉的人越危險。
最後
即使我們了解了那些影響我們決策的心理偏誤,也無法完全擺脫它們的影響。然而,擁有這些認知,能在關鍵時刻幫助我們拉開一點距離,更清晰地辨識出驅動自己和他人行為的潛在力量。
「環境」並非一個靜態的背景。它實際上是一個不斷運作的篩選和塑造機制,它定義了哪些行為會得到獎勵,哪些會受到懲罰,以及什麼是普遍接受的常規,什麼則被視為異類。真正具有挑戰性的是,在特定壓力環境下,仍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些將我們推向特定方向的力量,並為它們命名。
這同時也可以解釋為何不同政黨意見容易分歧,而每個政黨總會有極端的支持者。這也是為何我很少跟人討論政治,我甚至懶得花時間跟任何人爭論。因為如果跟我爭論的人沒有意識到這些心理偏誤,那最終只會讓爭論變得毫無意義。
博吐司
2026.04.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