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散戶的自我修養，以及他那顆每天碎裂又重組的心——

第一章：阿強這個人

陳大強，綽號阿強，三十四歲，住新店，騎YouBike上班，午餐預算一百二，但證券戶裡面有——

他媽問，他說「還好」。 他爸問，他說「有在存」。 他女朋友問，他說「你幹嘛問這個」，然後被罵了二十分鐘。

唯一知道確切數字的，是他的台積電持倉畫面，以及他每天早上八點二十九分，對著手機螢幕發抖的那雙眼睛。

阿強持有台積電，均價九百二。

買在九百二，現在……

現在他每天活在一種全台灣散戶最不應該有、但偏偏最多人有的情緒裡：

怕它漲太兇。

你可能覺得奇怪。

股票漲不是好事嗎？漲了不是賺錢嗎？賺錢不是應該開心嗎？

對。理論上是這樣。

但阿強的腦子，不是按照理論運作的。

它是按照「台積電漲越多我越焦慮」的模式運作的。

為什麼焦慮？

因為漲太多就要面對一個問題：要不要賣？

賣了，萬一繼續漲，他會捶心肝。 不賣，萬一跌回來，他會捶心肝。 賣一半，另一半繼續漲，他覺得賣那半賣太早，捶心肝。 賣一半，另一半跌回來，他覺得早知道全賣，捶心肝。

所有的路，都通往捶心肝。

這就是散戶的本質。這就是人性的幽谷。這就是阿強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個念頭：

今天，台積電會漲嗎？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

如果漲，我該怎麼辦？

緊接著第三個念頭：

幹，它昨晚美股ADR又漲了。

第二章：早上八點二十九分的修羅場

台股開盤是九點。

但阿強的焦慮，從八點就開始了。

八點整，起床，滑手機，看美股收盤，看費城半導體指數，看台積電ADR，看一下匯率，再看一下外資昨晚的動向，然後整個人坐在馬桶上陷入沉思。

八點十五，吃早餐，但只吃了半個蛋餅，因為他心不在焉，腦子裡在跑各種情境模擬：

如果今天開高，我要不要設停利單？設多少？千一？千二？還是等破前高再說？

他女朋友小美坐在對面吃豆漿，抬頭看他。

「你在幹嘛？」

「沒，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

「……工作的事。」

小美放下豆漿，用那種「我跟你交往兩年我還不了解你嗎」的眼神看著他：

「是台積電的事吧。」

「……工作的事。」

「陳大強。」

「……台積電的事。」

八點二十九分，是阿強一天裡最恐怖的六十秒。

因為八點三十，興櫃開始撮合，可以稍微看出今天台積電的開盤方向。

他站在捷運月台上，人擠人，背包被推來推去，頭上的電扇嗚嗚作響，他把臉埋進手機裡，盯著那個數字。

昨天收盤：一千零八十。

ADR換算回來，今天預估開盤：一千一百出頭。

漲幅約百分之二。

阿強深吸一口氣。

他的持股，一張一張，開始在腦子裡一張一張地乘。

一千一百，乘以一千股，乘以……

我的天哪。

他的表情，在捷運月台上，呈現出一種旁人很難理解的複雜——不是開心，不是難過，是那種「我中了彩券但我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處理」的表情。

旁邊一個國中生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半步。

第三章：群組裡的豬隊友們

阿強有一個Line群組，叫做「存股致富好兄弟🚀」。

群組裡一共七個人，都是他大學同學。

七個人的投資風格如下：

老吳：重押航運股，每次航運起來就在群組貼慶功宴，每次航運崩就消失三個月，然後若無其事回來說「長線看好」。

阿民：相信技術分析，每天貼K線圖，說話一定加「根據我的判斷」，準確率大約跟丟銅板差不多，但信心比任何人都強。

志偉：炒短線，今天買明天賣，去年報酬率負三十二，今年說要「重新出發」，上個月又賠了十八萬。

小胖：買美股，只買輝達，每次輝達漲就截圖貼群組說「我早說了吧」，講話方式讓其他人想封鎖他但又捨不得因為有時候他說的是對的。

阿海：把所有積蓄放在高股息ETF，每季領息就發「被動收入到帳」的截圖，是群組裡心態最穩的人，也是最令人羨慕又最令人覺得無聊的人。

阿正：從來不說自己買什麼，每次問他他說「分散投資」，後來大家發現他大部分放定存，股市只放了五萬，但他在群組裡講話最有氣勢。

然後是阿強：台積電重倉，每天在群組裡發出靈魂的呶喊。

今天早上，群組在八點四十分開始沸騰。

小胖：輝達昨晚又噴了兄弟們，費半大漲，台積今天穩了🔥🔥🔥

阿民：根據我的判斷，今天缺口向上，站上月線，目標價千二，停損設在——

老吳：我航運怎麼昨晚沒動

阿民：老吳你還在航運哦

老吳：長線看好

阿強：大家覺得今天台積如果開千一，我應該賣嗎

小胖：幹嘛賣，輝達這個氣勢台積還有得噴

阿強：但我均價九二，已經賺很多了

志偉：賺很多就賣啊

阿民：根據我的判斷不要賣，頭部還沒形成

阿海：我覺得你們都想太多，長期持有就好

阿正：投資要分散，不要壓單一個股

老吳：台積電是護國神山賣什麼賣

志偉：賣一半留一半

小胖：你賣你後悔

阿民：根據我的判斷——

阿強：好謝謝大家我決定不賣

阿強：不對好像應該賣一點

阿強：幹我不知道

七個人，給了他七個方向，每個方向都有道理，每個方向都指向不同的死法。

阿強把手機翻過去，蓋在腿上，閉上眼睛，感覺人生很空洞。

第四章：開盤後的人間煉獄

九點整，開盤。

台積電：一千一百零五。

漲了二十五塊。

阿強盯著那個數字，深吸一口氣。

他打開計算機。

一千一百零五，乘以一千，再乘以他持有的張數——

他沒有對外公布持有幾張，但我們可以說，那個數字，讓他站在公司廁所裡，對著鏡子，用一種介於哭和笑之間的表情，說了一句：

「幹。」

這個「幹」，不是憤怒的幹。

是那種「事情大到我的腦子處理不了」的幹。

是那種「我買台積電原來只是想說萬一跌了不要跌太慘，沒想到它一直漲，漲到現在我的人生出現了一個我從來沒認真想過的問題」的幹。

那個問題是：

我他媽的到底要怎麼辦？

他回到座位，打開電腦，應該要處理一份報告，截止下午三點。

他打開了證券App。

台積電：一千一百一十。又漲了五塊。

他關掉App，打開Word。

打了第一行標題：「2024年第三季業務檢討報告」

他打開App。

一千一百一十五。

他關掉App。

「2024年第三季業務——」

他打開App。

他的主管從後面走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報告幾點可以給我？」

他把手機蓋在鍵盤下面：「兩點！兩點沒問題！」

主管走了。

他打開App。

中午，他跑去公司樓下的便利商店，買了一個三角飯糰，站在冷藏櫃旁邊，用一隻手吃飯糰，另一隻手滑App。

旁邊一個上班族看了他一眼。

他不在乎。

他已經超越了「在意別人眼光」這個境界。

他現在活在一個更高維度的煩惱裡。

台積電：一千一百二十八。

他嗆到了。

第五章：下午兩點的天人交戰

下午兩點，距離收盤還有一個小時。

台積電：一千一百四十一。

阿強把報告傳給主管——裡面有三個錯字和一個格式跑掉，但他來不及改了，因為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

賣還是不賣？

他打電話給他爸。

他爸接起來，聲音有點茫：「幹嘛？」

「爸，你覺得台積電現在應該賣嗎？」

沉默兩秒。

「你問我？」

「嗯。」

「我連提款機怎麼轉帳都不會，你問我台積電要不要賣？」

「……也是。」

「去問你媽。」

他掛掉，打給他媽。

「媽，台積電現在——」

「你吃飯了嗎？」

「吃了，台積電——」

「吃什麼？」

「飯糰，媽你聽我說，台積電現在一千一百四十一，我均價九百二，你覺得——」

「那你賺了多少？」

他算給她聽。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媽說：「你趕快賣！賣了去買房！」

「媽現在買房——」

「不然你要怎樣！繼續放著被它跌回來哦！」

「但是台積電基本面——」

「陳大強你聽我說，股市的錢不拿出來都是紙上富貴，你看你舅舅當年宏達電——」

「媽台積電跟宏達電不一樣。」

「都是台灣公司有什麼不一樣！」

阿強掛掉電話，感覺更迷惘了。

他打開Line，傳訊息給小美。

阿強：你覺得台積電我應該賣嗎

小美過了三分鐘才回：

小美：你今天第幾次問我這個問題

阿強：第一次

小美：你上禮拜也問過

阿強：這禮拜第一次

小美：你昨天也問過

阿強：……

小美：阿強你去看一下心理醫生好嗎我是認真的

第六章：收盤，與頓悟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台積電：一千一百五十二。

阿強坐在椅子上，手放在鍵盤上，眼睛看著螢幕，但他其實什麼都沒看見。

他的腦子裡，正在播放這四年來持有台積電的所有片段：

第一次買進的時候，跟自己說「放著不管，十年後再說」。

它跌的時候，跟自己說「跌了更好，可以加碼」。

它漲的時候，跟自己說「還沒到目標價，不賣」。

目標價到了，跟自己說「目標價設太低了，再等等」。

再漲，再等等。

再漲，再等等。

等到現在，它漲到了一個他當初做夢都沒想過的數字，然後他開始怕它繼續漲。

怕它漲太兇。

因為漲太兇，賣掉之後如果繼續漲，那種後悔會讓他五年睡不著。 因為漲太兇，不賣的話如果跌回來，那種後悔也會讓他五年睡不著。

他忽然想起大學修過一堂經濟學，教授說過一句話：

「投資最大的敵人，不是市場，是你自己。」

他當時沒在聽課，在滑手機。

但這句話，在他腦子裡，突然變得非常清晰。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

他打開App，看著台積電的價格跳動，最後一分鐘的撮合，數字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他買進的理由：台積電是全球最重要的半導體公司，沒有人可以繞過它，AI時代它只會越來越重要，這不是投機，這是投資。

他想起他爸說的「去問你媽」。

他想起他媽說的「宏達電」。

他想起小美說的「去看心理醫生」。

他想起阿海說的「長期持有就好」。

然後他緩緩地，把App關掉了。

收盤，一千一百五十五。

漲了七十五塊。

阿強坐在椅子上，看著關掉的螢幕，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他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今天沒有賣。 明天還是會漲或跌。 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我今天沒有賣，這代表我還是相信我當初買進的理由。 這樣應該就夠了。 吧。

他存檔，把手機收進口袋。

站起來，背起包包，準備下班。

走到電梯口，手機震動了。

他拿出來看。

是群組訊息。

小胖：今天台積大漲兄弟們🔥🔥🔥阿強你賺爽了吧

老吳：我航運今天怎麼又沒動

阿民：根據我的判斷明天繼續漲，目標——

阿強：我怕漲太兇

志偉：你有病

阿強：我知道

尾聲：一個散戶的自白

那天晚上，阿強跟小美吃了滷肉飯，兩個人走在新店溪旁邊的河堤上。

小美牽著他的手，問：「今天台積電怎樣？」

「漲了。」

「賣了嗎？」

「沒有。」

「後悔嗎？」

他想了想。

「沒有。」

「那你還好嗎？」

他看著河面上的燈光倒影，新店溪的水在夜裡是墨色的，上面浮著台北城的光。

「我想通一件事，」他說。

「什麼事？」

「如果我每天都在怕它漲太多，那我當初買它幹嘛？」

小美沉默了一下。

「那你想通了之後呢？」

「……明天開盤我應該還是會很焦慮。」

「你真的去看一下心理醫生。」

「我只是需要股票漲。」

「那就一樣。」

阿強後來在一個散戶論壇上，發了一篇文章。

標題是：

「持有台積電三年，我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內文只有一行：

它漲的時候你怕它漲太兇，它跌的時候你恨自己沒賣，這不是台積電的問題，這是你的問題。建議看心理醫生。

這篇文章獲得了兩千三百個讚。

留言第一名是：

游離的韭菜：說得對，剛看完去放台積電開盤了

全文完

獻給所有每天早上八點二十九分，對著手機螢幕靈魂出竅的散戶們。

你們都是好人。

台積電也是好公司。

但你們的心臟，可能需要保固。

我怕漲太兇，漲太兇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怕漲太兇，漲了我還是不賣放著讓它跑～ 啊～散戶的命～就是這樣～

（請自行配上博恩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