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向北的列車上,人們搖搖晃晃地站著。每個人都睏死了,誰也不跟誰說話。隱約感覺得到這台車在轉彎,在避開什麼微妙的東西。
「下一站,中正紀念堂,往淡水信義⋯⋯請轉乘⋯⋯請小心月台間隙⋯⋯」
放開扶手環,我們到了,登出艦艇,攻佔灘頭堡吧。把國旗插在「日子」的領土上。我從座位起身,電子槍聲開始鳴響:快滾出去!快滾出去!快滾出去!快滾出去!
擠上步步高升的手扶梯,我看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腦勺,檢查他的禿頭徵兆。其實怕禿頭的是我。另一台捷運要進站了,蕭邦開始彈琴,他是兩拍換一個和弦,還是他一個小節換一個和弦?還來不及決定這題數學該怎麼算,我已經到了手扶梯的頂端。
頂端的空間過分熱情地往四周敞開——您往這邊走,來,您往那邊走。我跟人們紛紛往捷運站的一號出口移動。
就在這個時候,我被包圍了。
228公分高與640公分寬的暴力尺寸,一張碩大的演唱會海報貼在牆面上,外加一個電視、兩個電視,輪番播放他們想說的故事、新開發的故事,不只如此,每個人的手上也都握著一顆無敵星,閃閃發光的訊息與圖片。
又來了一面大牆,某一個偶像的慶生廣告,一顆顆祝偶像快樂的心。
所有東西都好鮮豔,所有東西都好刺激、好快。
我過著未來人的生活。
*
以前比現在安靜多了。
那時候我會花很多時間等待。等下午唯一一班公車來。沒有任何宣言、買一送一、折扣訂閱點擊小鈴噹在我四周飛來飛去,曾經一切都好沉靜。我們那個時候都離神好近。
那是多麽資訊匱乏的年代,精神饑荒,我們幾個朋友五六個人,有的就只有一卷錄影帶——X JAPAN 96年在Tokyo Dome的現場演出。我至今沒搞懂那卷錄影帶是哪來的,好像是一個朋友不知道如何做了一份拷貝。他在錄影帶側面的貼紙上手繪了X JAPAN的logo。我們一起約在某個人的家裡,約好要一起看那卷錄影帶。
可以理解為什麼大家都說泛黃的回憶。確實回憶起過去,都會有一種黃澄澄溫暖的感覺。真的很像在心中看老照片。
一起約看錄影帶的日子,聽起來很念舊。
但當時的我們,過得不也就是像現在一樣,最新的生活嗎?
只不過,那時的自己,心中好像還沒有可以懷念的東西。我很年輕,我的裡面只有純粹、無瑕的愛。
那一晚之後我就喜歡上hide,雖然心中不是真的很喜歡他的聲音,卻還是一遍又一遍地按下播放鍵,跟著他的旋律,模仿他的每字每句,解讀聖經。我是一個很死心眼的人,我覺得他是一個服裝、舉止、扮相都很奇怪的角色,當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我會喜歡他很久。
我也有過哀斗魯。
*
用門把勒死自己。
海洛因與槍。
踏扁油門飛出懸崖。
青少年時期的偶像都很早就死了。二、三十年之後我四十五歲,活出遠遠超過當初那些偶像生前的年紀。
偶像死了以後,會變成什麼?就像所有其他東西一樣,消失之後,從有形變無形。這是一件自然的事吧?誰不會死呢?年輕的我知道hide死的時候哭了一陣子,但我總覺得那有點是形式上的哭,「我覺得現在是哭的時候」,之類的,我小時養的貓死掉的時候我也有過這種感覺。其他偶像則是早在我認識他們之前就已經死了。
一直到要到過了這麼久之後,我才理解這些死亡如同煙火在空中爆開,化成花火掉入我眼中。結果我在往後的歲月裡,一直拼湊他們的殘像。 有一天我開始幻想:會不會所有的偶像,其實都是同一個偶像的不同化身?87歲的李奧納.柯恩,其實就是27歲的寇特.柯本沒有自殺,繼續活下來的樣子;康妮.康維絲是巴布.狄倫身為女性的樣子;馬克.迪馬哥是布萊德利.諾威爾生在加拿大,沒有玩ska punk的樣子。在同一個宇宙裡存在著多重宇宙,所有人的命運其實都是彼此的命運。在一切都結束之後,當他們脫下面具——或者應該是說「我們」——露出的會是同一張臉。
*
然後,他們變成了一系列的藍色、渲染一整個世代的性愛觀念、一個食物特定的火侯、一種爵士和弦、句子的節奏感……他們變成了「概念」。
過去的偶像變成概念,成為我的行為舉止,在我的精神上編碼。我的生活,就是它們的聖堂。「我喜歡日清杯麵、我喜歡深藍色牛仔褲、我喜歡少年快報」,這種話說出來的時候,就像小狗在靈魂路口的電線桿上留下自己的尿尿。發現我尿漬的人,以後只要聞到這個味道,就會想到我的存在。
偶像變成概念之後,它們很活躍地在道路上奔跑。雖然移動速度很快,讓人抓不住細節,但出於某種感受性的直覺,我總覺得它們的尾巴上好像沾著什麼。瞇著眼睛一看,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跟在概念屁股後面的——放在聖誕樹上最上頭的——是閃耀的信仰;無論如何晃動、鞭甩都擺脫不了的信仰。
我覺得不太舒服。如果我的信仰是反抗,那我可以不信仰嗎?我可以讓維托.柯里昂說話的語氣、香煙、破牛仔褲、無盡的公路之旅、死後三天復活、不生不滅不垢不淨離開我的生命嗎?當然可以,那我就會得到一個沒有信仰的信仰。
開口閉口都是信仰,我不希望任何人誤會,把我口中的「信仰」誤看成「宗教」。我的信仰,是每個人心中「相信」的事。
至於,我是選擇了我該相信什麼嗎?或是我相信所以我才選擇?這是個狡猾的問題,我想把它留在影子裡。
*
雖然我一開始在抱怨,覺得世界變得好吵,到處都是簽名,到處都是口號、大拍賣。每一根柱子上都是螢幕,一堆新鮮好玩的特效,就算是不會動的傳單上也有無聲的訊息在大力揮著手。
但我還是選擇待在這裡。
世界就是會變得越來越複雜,不然呢?
一切在成為回憶之後會開始有特別的意義。
我喜歡殘敗的偶像。我很貪心,東西光是好不夠、光是美麗是不夠——必須美麗並帶有危險的氣味。
你呢,你喜歡什麼?
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五倍界王拳,然後數字會加上去,今年是iPhone18。我們是無可救藥的信仰動物,不管是投資海外基金、祝你生日快樂、冰塊甜度不能調整、雷射生髮帽、七弦扇形電吉他、高溫滲氮技術將氮原子引入表面的鑄鐵鍋也好,我們都需要小便,我們都需要讓自己相信。
相信這麼做會受大家歡迎。有品味,於是擦起香水;言論自由是人類進步的象徵,於是點燃了鍵盤的火焰;把破音轉到七點鐘方向、音量轉到五點鐘方向的時候感覺很對,於是用力刷下和弦。相信在自己眼前展開的是一個應該要走向未來。選擇生命。選擇工作。選擇職業。選擇家庭。選擇他媽的大電視。選擇洗衣機⋯⋯生命就是不停地做出選擇。We ken that fuckin awright(We know that fucking alright)。
我的概念就是我的信仰,我的信仰就是我的偶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