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記憶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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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江爺爺畫室回來的那天晚上,林芷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中,腳下是柔軟的草地,頭頂是湛藍的天空,四周開滿了各種各樣的花——玫瑰、桔梗、滿天星、茶花、百合,每一朵都在陽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發現指尖正在發光,淡淡的銀白色,像螢火蟲一樣。

她想往前走,但腳動不了。不是被綁住了,而是腳下的草地像有黏性一樣,把她牢牢固定在那裡。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一個聲音,而是無數個聲音,同時在她耳邊說話,像合唱一樣,但每個聲部都在唱不同的歌。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老人的聲音、孩子的聲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低聲呢喃,有的在憤怒咆哮。

「為什麼離開我……」


「對不起,我做不到……」


「等我,我一定會回來……」


「媽媽,妳在哪裡……」


「我愛你,但你不知道……」


「原諒我……」


「忘了我……」


那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她的聽覺。林芷摀住耳朵,蹲下來,閉上眼睛,但聲音不是從外面傳進來的——它們是從她的身體裡面發出來的,從她的骨頭裡、血液裡、每一個細胞裡。

她大喊:「停下來!」

聲音停了。

花海也消失了。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渾身是汗,枕頭濕了一大片。窗外還是黑的,手機顯示凌晨三點四十二分。她坐起來,大口喘氣,像剛從水裡被撈上來一樣。

這是她第一次做這種夢。

但不是第一次感受到那種被記憶淹沒的恐懼。


從那天開始,情況越來越糟。

林芷發現自己開始在一些奇怪的時刻走神。比如說,她正在花店裡整理乾燥花,突然腦海中浮現一個陌生男人的臉——不是她想起來的,而是那個臉自己跑進來的,像有人在她腦袋裡換了一張幻燈片。她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那張臉是從某朵花上讀取來的記憶,不是她自己的。

又比如說,她在捷運上看到一個穿紅色外套的女人,心頭突然湧上一陣強烈的酸楚,像是失戀了一樣。但林芷沒有失戀,她甚至沒有戀愛。那種酸楚不是她的,而是某個把紅玫瑰送給愛人卻被拒絕的女人的。

最糟糕的一次,是她在便利商店買東西的時候,看到貨架上一包紫色的洋芋片,突然莫名其妙地哭了出來。店員嚇了一跳,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擦乾眼淚結帳離開。走出店門她才想起來,那包洋芋片的紫色,跟外公桔梗花的紫色一模一樣。

她不是在哭洋芋片。她是在哭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男人。

這些「入侵」越來越頻繁,越來越不可控。林芷開始害怕與人接觸,害怕看到任何與花朵有關的東西,害怕走進花店——因為花店裡的那些乾燥花,每一朵都在無聲地呼喚她,像一群飢餓的嬰兒,爭先恐後地想要被她讀取。

但她不能停止讀取。因為還有太多未解的問題。外公的筆記在母親那裡,母親在台中等她,而她要找到母親,就必須先搞清楚自己的能力——如何控制它,如何使用它,如何在不被它淹沒的前提下駕馭它。

這是一個悖論:越使用能力,越容易被反噬;但越不使用能力,就越無法學會控制。


小紀是第一個發現她不对劲的人。

那天小紀休假,照例來花店找她。一進門就皺起了眉頭。

「林芷,妳的臉色好差。妳是不是又沒睡覺?」

「有睡。」林芷坐在工作檯前,手裡拿著外婆的筆記本,但眼神渙散,顯然沒有在讀。

「睡多久?」

「……大概三四個小時。」

「連續幾天了?」

林芷沒有回答。因為她不記得了。這幾天她的時間感變得很模糊,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已經在花店坐了一整天,但抬頭看時鐘,才過了半小時。有時候她覺得只過了幾分鐘,但天色已經從白天變成了黑夜。

小紀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妳沒有發燒,但妳看起來像……像一個快要當機的電腦。」

「謝謝妳這麼會形容。」林芷苦笑。

「我不是在開玩笑。」小紀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她旁邊,語氣難得地嚴肅,「妳最近是不是又讀了很多花?是不是又出現了那些……副作用?」

林芷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開始分不清哪些記憶是別人的,哪些是我自己的。」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有時候我會突然想吃一種我從來沒吃過的東西,或者突然想去一個我從來沒去過的地方。然後過了幾秒才想起來,那不是我想的,是別人記憶裡的。」

小紀的表情變得擔心起來。「就像妳外婆那樣?」

「還沒到那個程度。但我怕……我怕會越來越嚴重。」

「那就不要再讀了。」小紀握住她的手,「至少暫時不要。讓妳的大腦休息一下。」

「我不能。」林芷搖頭,「我要去台中見我媽媽。在那之前,我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關於外公的筆記,關於能力的控制方法,關於……怎麼保護自己。」

「妳這樣一直讀下去,還沒到台中妳就先垮了。」

「那妳說我該怎麼辦?」

小紀被問住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嘆了一口氣。

「好吧。但妳答應我一件事。」她說,「從今天開始,每天只讀一朵花。最多一朵。而且要我在場的時候才能讀。萬一妳又出現那種……記憶混亂的情況,至少有人在旁邊看著妳。」

林芷看著小紀那雙真誠而堅定的眼睛,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好。」她說,「我答應妳。」


當天下午,江澈也來了。

他帶了一袋水果和一盒人參茶,說是爺爺交代的,要給林芷補身體。小紀接過東西,順便把林芷的情況跟他說了一遍。江澈聽完,眉頭緊鎖,走到工作檯前看著林芷。

「妳沒有跟我說。」他的語氣不是責備,而是某種更深的心疼。

「我不想讓你擔心。」林芷說。

「但妳現在這樣,我更擔心。」江澈在她對面坐下,雙手交疊在桌上,「小紀說得對,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從今天開始,每天只讀一朵花,而且要有人陪。」

「我已經答應小紀了。」

「那再加我一個。」江澈說,「兩個人輪流陪妳,總比一個人好。」

林芷本來想說不用這麼麻煩,但看到他們兩個人的表情——小紀是堅定的,江澈是溫柔的——她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了。

「好吧。」她投降,「但你們不能影響我工作。我還是要整理花店,還是要接待客人。」

「客人?」小紀環顧了一下花店,「妳這一個月來了幾個客人?」

林芷想了想。「一個。陳美芳。」

「那不就對了。」小紀笑了,「妳的客人比台北的晴天還稀有。不用擔心。」

林芷也忍不住笑了。這是她這幾天以來第一次笑。


但笑完之後,問題還在。

當天晚上,小紀離開後,江澈留下來陪她。兩個人坐在花店裡,中間隔著那束白玫瑰和枯萎的滿天星。江澈帶了一本書來看,林芷則強迫自己不要碰任何花,只是翻閱外婆的筆記本。

安靜了大約一個小時,林芷突然放下筆記本,按住太陽穴。

「怎麼了?」江澈立刻抬起頭。

「頭痛。」林芷閉上眼睛,「很痛。像有人在我的腦袋裡鑽洞。」

江澈放下書,走到她身邊,蹲下來,與她平視。「是那種讀完記憶之後的頭痛嗎?」

「對。但我今天沒有讀任何花。」

江澈的表情變得凝重。「那就是累積的。妳之前讀的那些記憶,沒有完全消化掉,還在妳的腦子裡轉。」

「那我該怎麼辦?」

「妳需要清空。」江澈想了想,「我爺爺說過,情緒感應者有一個方法可以清除多餘的雜訊——就是專注於一個非常強烈的、屬於自己的記憶。越強烈越好。用那個記憶當作錨,把其他的都壓下去。」

林芷睜開眼睛,看著他。「自己的記憶?比如說?」

「比如說……妳最快樂的回憶。或者最悲傷的。只要它是百分之百屬於妳的,就可以。」

林芷閉上眼睛,開始回想。

她想到了六歲那年的夏天。母親離開的前一個月。那天下午,母親帶她去公園玩鞦韆,把她推得很高很高。她笑得很開心,母親也笑得很開心。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母親的臉上留下斑駁的光影。那是她記憶中母親最後一次真心地笑。

那個畫面浮現的瞬間,頭痛真的減輕了一些。

但不是因為快樂,而是因為那個記憶太強烈了——強烈到足以蓋過其他所有的雜訊。那是她的記憶,百分之百屬於她,沒有人能奪走,也沒有花能複製。

「好一點了嗎?」江澈問。

林芷點點頭。「有用。謝謝你。」

「不用謝。」江澈站起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如果妳再出現那種頭痛,要馬上告訴我,不要硬撐。」

「好。」

花店又恢復了安靜。但那種安靜不再是壓抑的、沈重的,而是帶著一種淡淡的、像茶香一樣的溫暖。林芷繼續翻閱筆記本,江澈繼續看書,兩個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卻在同一盞日光燈下共享同一個空間、同一段時間。

窗外的夜色漸漸深了,萬華的巷弄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和機車引擎的轟鳴。林芷打了一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妳該回家了。」江澈闔上書,「我送妳。」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妳可以。但我還是要送。」

林芷沒有再拒絕。她關上燈,拉下鐵捲門,跟江澈一起走在萬華的巷子裡。夜晚的空氣比白天涼爽許多,帶著一絲濕潤的、屬於河邊的氣息。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走到捷運站門口,林芷停下腳步。

「江澈,」她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江澈看著她,那雙冷峻而溫柔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深邃。

「因為妳值得。」他說。

然後他轉過身,走進夜色裡,沒有給她回應的機會。

林芷站在捷運站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有點燙。她不知道那是因為剛才的記憶練習,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她走進捷運站,刷卡進站,站在月台上。列車進站時的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看著玻璃門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那張臉比一個月前瘦了許多,眼下的陰影也深了許多,但眼神裡多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堅定,不是溫柔,而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春天剛發芽的種子一樣的、脆弱而執著的東西。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但她知道,那是江澈種下的。


隔天早上,林芷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旁邊有一片枯萎的花瓣。

她愣了一下,因為她不記得昨晚有把任何花帶進房間。她拿起那片花瓣,仔細端詳——是白色的,邊緣已經變成褐色,乾燥到幾乎透明。她湊近聞了聞,沒有任何氣味。

這片花瓣是從哪裡來的?

她試著回想昨晚的記憶。她記得自己回到家,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然後……然後就斷片了。不是睡著的那種斷片,而是像有人拿走了她腦袋裡的一小段錄影帶,留下一個空白的缺口。

她開始感到不安。

她把花瓣放在床頭櫃上,起身去洗臉。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很疲憊,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陰影,嘴唇乾裂,頭髮亂糟糟的。她打開水龍頭,把冷水潑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但當她抬起頭,看著鏡子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畫面。

鏡子裡反射的不是她的房間,而是一間陌生的、光線昏暗的臥室。牆上貼著舊報紙,窗戶用黑色窗簾遮住,床上躺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男人,男人的臉色蒼白,眼睛緊閉,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林芷尖叫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畫面消失了。鏡子裡又是她的房間,她的臉,她的驚恐的表情。

她雙手撐在洗手台上,大口喘氣,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沒有碰任何花。她沒有主動讀取任何記憶。但那畫面還是出現了——像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擅自闖進她的意識。

這就是外婆說的反噬。

不是因為她讀了太多記憶,而是因為那些記憶已經開始主動來找她了。它們像寄生蟲一樣,附著在她的神經末梢上,等待任何一個縫隙鑽進來。

林芷深呼吸了十幾次,才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她換好衣服,把那片來路不明的花瓣裝進一個小夾鏈袋裡,塞進包包,然後出門去花店。

她必須搞清楚,那片花瓣是哪裡來的。


花店一切正常。鐵捲門完好無損,門鎖沒有被撬過的痕跡。她打開門走進去,裡面的東西都跟她昨晚離開時一模一樣——工作檯、筆記本、白玫瑰、滿天星,都在原位。

但當她走到櫃檯後方的時候,她注意到一件事。

那束白玫瑰,少了一朵。

花瓶裡原本有十一朵,現在只剩下十朵。她數了三遍,確認沒有數錯。十一朵白玫瑰,少了一朵。而那一片出現在她枕頭旁邊的白色花瓣,跟白玫瑰的花瓣一模一樣。

有人來過花店。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拿走了一朵白玫瑰,放在她的枕頭旁邊。

但門沒有被撬,鎖沒有壞。唯一的可能性是,那個人有鑰匙。

林芷的手機響了。是江澈。

「早安,」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妳昨晚睡得好嗎?」

「不好。」林芷說,「江澈,你昨晚有來花店嗎?」

「沒有。怎麼了?」

「白玫瑰少了一朵。我枕頭旁邊多了一片花瓣。有人進來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現在過去。」江澈說,「妳不要一個人待在那裡。」

掛斷電話後,林芷把花店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後門的鎖還是壞的,她用椅子擋著,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前門的鎖正常,沒有被破壞。窗戶都關著,紗窗沒有破洞。沒有任何入侵的跡象。

但如果沒有人入侵,那朵白玫瑰是怎麼不見的?

她站在櫃檯前,看著那十朵白玫瑰,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不是人拿走的。也許是花自己動的。也許在某個她不知道的時刻,她的能力已經強大到可以不透過觸碰就移動物體。也許她在夢遊的時候,自己拿走了那朵花,自己把它帶回家,自己放在枕頭旁邊。

但她完全不記得。

這種「不記得」才是最可怕的。

江澈二十分鐘後到了。他仔細檢查了花店的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入侵跡象之後,坐在工作檯前,表情凝重。

「妳最近有沒有出現過……失去時間的狀況?」他問。

林芷點頭。「昨晚就是。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回家的,也不記得上床睡覺的過程。」

「那就對了。」江澈說,「這不是有人入侵。是妳自己。妳在夢遊。或者更準確地說,妳在意識不清的狀態下,被某個記憶驅使著行動。」

「被記憶驅使?」

「妳讀了那麼多記憶,有些記憶的主人可能有某種強烈的慣性行為——比如說,習慣在睡前拿一朵花放在枕頭旁邊。妳的潛意識複製了那個行為,然後在妳睡著的時候執行出來。」

林芷聽完,感覺背脊發涼。

「所以……我不只是會看到別人的記憶,我還會複製他們的行為?」

「可能不只是行為。」江澈的聲音變得更加嚴肅,「林芷,妳要小心。記憶的反噬不只是頭痛和混淆,它會改變妳。一點一點地,把妳變成別人的樣子。」

林芷握緊了雙手,指甲掐進掌心裡。

「那我該怎麼辦?」她問,聲音幾乎是氣音。

「暫時停止讀取任何記憶。至少一個星期。」江澈說,「讓妳的大腦有時間清理那些雜訊。然後,去找妳媽媽。越快越好。因為她手上有妳外公的筆記,那些筆記裡可能有解決的辦法。」

林芷點點頭。

「好。」她說,「我不讀了。一個星期。但妳要幫我。」

「幫妳什麼?」

「幫我看著我。」她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近乎脆弱的坦誠,「如果我半夜起來夢遊,把我叫醒。如果我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提醒我那不是我的記憶。不要讓我變成別人。」

江澈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會讓妳變成別人。」他說,「妳是林芷。沒有人可以取代妳。」

他的手很溫暖,溫暖到讓林芷覺得眼眶發酸。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只是讓他握著。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照在他們交握的手上,照在那十朵白玫瑰上,照在枯萎的滿天星上。花店裡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這是林芷這幾天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對抗那些記憶。

她有小紀,有江澈,有江爺爺,有外婆——即使外婆已經認不得她了。她不是孤單的。她從來都不是。

「江澈,」她輕聲說,「謝謝你。」

江澈沒有說「不用謝」。他只是微微收緊了手指,像是在說:我在這裡。

那天下午,林芷做了一件她從來沒做過的事——她把花店的鐵捲門完全拉下來,在門上貼了一張紙條:「暫停營業,一週後恢復。」

然後她收拾了包包,把白玫瑰和滿天星都用透明玻璃罩蓋住,減少它們釋放記憶訊息的強度。她把外婆的筆記本鎖進抽屜裡,把鑰匙交給小紀保管。

她需要一個真正的、完全的、沒有花的假期。

小紀自告奮勇要陪她。她說咖啡店那裡可以請假,反正最近生意不好。江澈也說他可以把工作排開,每天來看她。林芷拒絕了兩個人的好意,說她只是想一個人待在家裡,看看書,追追劇,做一些普通年輕女人會做的事情。

但她心裡知道,她不是真的想一個人。

她只是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的樣子。


那天晚上,林芷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小公寓裡。

她煮了一碗泡麵,加了顆蛋,坐在沙發上慢慢地吃。電視開著,播的是一個她沒看過的綜藝節目,來賓在笑,主持人在鬧,但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的注意力一直飄到窗外,飄到遠處的萬華,飄到那個鎖著記憶的花店。

她想起那些花。那些沉默的、等待的、藏著秘密的花。它們會寂寞嗎?在她不在的這一個星期裡,它們會繼續發光嗎?會繼續說話嗎?會繼續把那些記憶傾倒給任何一個路過的人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需要暫時離開它們,才能重新找回自己。

吃完泡麵後,她洗了澡,換上睡衣,躺在床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江澈傳來的訊息。

「晚安,林芷。今晚沒有夢遊,對不對?」

她回了:「對。晚安。」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又聽見了那些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從身體裡面。很遠,很輕,像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尖銳而混亂,而是變得柔和了一些,像一群安靜下來的小孩,在等待什麼。

她在等什麼?

林芷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聲音也在等她。

等她的防備鬆懈,等她的意識模糊,等她再次打開那扇門,讓它們湧進來。

但她不會。

至少今晚不會。

她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她想像自己的身體是一座房子,每一扇窗戶、每一道門都緊緊鎖著。那些記憶在外面敲門,但她不開。

漸漸地,敲門聲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她睡著了。

這一次,沒有夢。沒有花海。沒有聲音。

只有一片安靜的、溫柔的、完全屬於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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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殘項的小說集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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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天空露出灰白的羽翼~ 月光彷彿情人一般被包裹在其中~ 殘風為愛失去象徵自由的流暢~ 項鍊化為鋒利的劍,斬斷這不應該存在的錯誤,將自己推入永恆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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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假」來一趟坐落於嘉義縣番路鄉群山之間的【三寶門保安府】,是一座融合傳奇故事與地方信仰的廟宇。 這裡供奉的三太子並非神話中的哪吒,而是一位以「真人成神」聞名的太子信仰——相傳他為救兄長,跪求天命三日三夜,最終感動上蒼、化身神靈守護一方。 踏入保安府,廟宇香煙裊裊、山風輕拂,十三太保的泥塑神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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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假」來一趟坐落於嘉義縣番路鄉群山之間的【三寶門保安府】,是一座融合傳奇故事與地方信仰的廟宇。 這裡供奉的三太子並非神話中的哪吒,而是一位以「真人成神」聞名的太子信仰——相傳他為救兄長,跪求天命三日三夜,最終感動上蒼、化身神靈守護一方。 踏入保安府,廟宇香煙裊裊、山風輕拂,十三太保的泥塑神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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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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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新版本的《三便士歌劇》如何不落入「復刻經典」的巢臼,反而利用華麗的秀場視覺,引導觀眾在晚期資本主義的消費愉悅之中,而能驚覺「批判」本身亦可能被收編——而當絞繩升起,這場關於如何生存的黑色遊戲,又將帶領新時代的我們走向何種後現代的自我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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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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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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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說:「今天我想畫你。」 你點頭,沒多問一句,乖乖坐下。 陽光從窗邊斜灑下來,把你耳朵的輪廓勾得像一幅畫沒畫完的柔線稿。 你望著我,我望著畫布,卻遲遲沒有落筆。 因為我發現──你坐在我眼前,而我的心裡,已經畫了你一千次。 你靠得近,很近。 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會坐在對面。 結果你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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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說:「今天我想畫你。」 你點頭,沒多問一句,乖乖坐下。 陽光從窗邊斜灑下來,把你耳朵的輪廓勾得像一幅畫沒畫完的柔線稿。 你望著我,我望著畫布,卻遲遲沒有落筆。 因為我發現──你坐在我眼前,而我的心裡,已經畫了你一千次。 你靠得近,很近。 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會坐在對面。 結果你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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