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 年,陳獨秀在《新青年》喊出「打倒孔家店」。他的矛頭指向的是封建禮教、文化威權,以及一整套讓人俯首的秩序。一百年後,孔子學院在歐美因干預學術自由、輸出意識形態而遭到抵制,陸續被趕出校園。台灣政府逮住了這天載難逢的機會,衝鋒上陣去填缺口。
填缺口用的招牌,是:正統正體字、中華傳統文化保存最完整、民主自由的教學環境。
打倒孔家店的人,在原址重新開張,還掛上了「正宗」二字。
孔子學院的退場是有時間點的。2019 年前後,美國、加拿大、歐洲各國陸續要求關閉境內孔子學院,理由是學術自由受限、意識形態滲透。台灣方面動作迅速:僑委會推出「台灣華語文學習中心」計畫,與美國在台協會簽署教育合作備忘錄,官方稱之為「台美教育倡議」。到 2026 年,這個計畫已在北美、歐洲、亞洲、大洋洲設立 93 所學習中心。
僑委會的論述是清楚的。他們說,台灣有優質華語師資、正體字傳承、無政治干預的開放教學——這些是對孔子學院的差異化優勢。換言之,台灣搶進的這塊市場,賣的正是「更正宗的孔家店」。
這本身並不荒謬。荒謬的是,同一個政府,同時在島內做著另一件事。
台灣師範大學自 1956 年起培訓對外華語教師,累積數十年、輸出逾萬名師資分布全球僑校,這個體系是台灣在海外華語教育市場立足的根基。僑委會對外宣傳的「中華傳統文化保存最完整」,說的也是真話——繁體字、文言文、傳統節慶的完整保存,確實是台灣在這塊市場的真實優勢。
但島內的政策走向,和這張對外招牌,距離正在拉開。
高中國文課綱的文言文比例,歷次修訂呈現下降趨勢,從逾六成降至四至四成五。國語在學校教育中的地位,被多語政策分散:閩南語、客語、原住民族語相繼納入必修或選修,這在保存語言多樣性上有其正當性,但資源與時數是有限的,增加一塊就是擠壓另一塊。更直白的是 2030 雙語政策——它的另一個名字,在政策原始文件裡叫做「英語政策」。計畫書裡「英語」一詞出現 576 次。
對外說「我們是傳統華語文化的守護者」,對內同時在壓縮華語文在教育體系裡的比重。兩個部會,同一個政府,說的是兩套話。
對外對內兩套規則,在政策設計上並非罕見。新加坡開設賭場,明文規定外籍人士自由入場,本國公民若要進入,須繳交高額入場費——政府希望賭場的收益留在國內,但不希望國民養成賭博習慣。一套設施,兩套規則,寫進法律,公開執行,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矛盾,因為政府對自己想要什麼是誠實的。
法國提供了另一面的參照。法語聯盟遍布全球,是法國最重要的文化輸出機器,每年在數十個國家推廣法語教學。與此同時,法國 1994 年通過《圖邦法》(Loi Toubon),要求廣告、政府文件、工作合約、廣播一律附法文版本,外籍企業違反者最高罰款 15000 歐元。法國對外推廣法語,對內立法保護法語不被英語侵蝕——招牌和店裡賣的是同一件東西,方向一致。台灣的情況是,對外的招牌和對內的政策,走的是相反的路。
英語政策這件事值得多看一眼。它的起點,是賴清德 2014 年在台南市推出的「英語為第二官方語言」10 年計畫,後來擴大為全國政策。理由是:台灣不是英語官方語言國家,所以國際競爭力不足。
這個邏輯有一個可以查證的問題。全球以英語為官方語言的 56 個國家,除盧安達外,清一色有長期的英美殖民歷史——這是英語成為官方語言的歷史前提,不是政府政令可以從頭製造的條件。日本沒有英語官方語言,韓國沒有,盧森堡沒有,冰島沒有。台灣在 2025 年的人均 GDP 已超越韓國,是 23 年來首次,超越日本則是更早的事。競爭力的差距,顯然不在語言。
然而推動英語官方化的理由仍然是「國際競爭力」,沒有人在官方場合仔細解釋,台灣要向哪一個前殖民地學習這件事的邏輯。
國語文能力退化,國文課時數被擠壓,解方是再給它一個競爭對手——英語。同時對外繼續販賣「正統華語文教育」。
台灣有一套對外輸出文化的熟練技術,廟宇分靈就是其中一種。北港朝天宮從湄洲媽祖廟分靈,霞海城隍廟 1821 年從泉州迎來,行天宮的關帝信仰源自中原——這些廟從來沒有人要求它們切斷源頭才算本土。信徒到廟裡拜的是哪一尊神,和神從哪裡來,是兩件分開的事。
但分靈這個動作有一個內在邏輯:承認有祖廟,分靈才有意義。如果祖廟不存在,或者祖廟的存在不被承認,那麼分出去的香火,其正當性從何而來?
台灣對外輸出的華語文,是一座分靈廟。香火從祖廟帶出來,在海外重新立爐,宣傳冊上不掛祖廟的名字。信徒來拜的,仍然是同一尊神。僑委會的英文名稱在 2006 年已從「Overseas Chinese Affairs Council」改為「Overseas Compatriot Affairs Council」——Chinese 換成了 Compatriot,中文名字沒動。名片換了,廟裡的神沒換。
台灣的老街保存提供了另一個視角。三峽老街、迪化街保留了閩南建築語彙,整修後作為「台灣傳統文化」對外推廣,成為觀光與文化輸出的名片。沒有人認為這有什麼問題——舊建築本來就在,保存下來,讓它繼續被看見,是正當的事。
問題不在保存,在於保存的邏輯。殼留著,根切掉,然後把殼賣出去。這條街的建築語言從哪裡來,那套符號系統的歷史縱深是什麼,在觀光敘事裡通常不是重點。
歌仔戲更是一個精準的對照。它是台灣唯一本土發展的傳統戲曲,音樂語彙、曲牌、身段全部源自福建梨園戲與採茶戲。台灣把它當本土文化保護,對外展示,從來沒有人要求它先切斷福建源頭才算純正。它從對岸帶來、在台灣落地,這件事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文化流動。
華語文也是從對岸帶來、在台灣落地的東西。為什麼同樣的結構,一個叫本土文化,另一個叫外來政權的語言,這個問題在公共討論裡很少被正面回答。
陳獨秀喊打倒孔家店,是真的要打倒。他的那個時代,打倒是一個正面的姿態,有代價,有清醒,有對未來的想像。
台灣的版本比較複雜。店的招牌取下來了,但店沒有關。對內說這間店不再合法,對外繼續用這間店的貨源做生意。能這樣操作,是因為買家在海外,不必看見島內的那場爭論。
分靈廟的香火是真的。只是廟方不提祖廟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