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體內住著一聲喊叫*──《怒嗆人生》

*為該劇第三集標題。

《怒嗆人生》這樣的譯名、脫口秀演員黃艾莉，彷彿很好笑，實則令人悲愴。所有角色的苦悶、嫉妒，與那股如鯁在喉難以解釋的衝動：「去傷害他人，去自私，因為過得好辛苦。」你都懂。誰沒有生活中某個時刻，你想要敗德，想要控制，想要解放及坦誠，想要無拘「做自己」，縱使你也曉得事情會因此變得很糟。

也許那更爽，不是嗎？

一個試圖自殺，一個渴求平靜，兩個壓抑過久的駕駛，商場遇見，互相很火大。

那股火燒起來就不會平息，因為各自的、所有的生活瑣事，都能為火勢續命。你的弟弟輕視你，父母寄望你出人頭地接他們回美國，單身，努力工作沒有回報，只能笑臉迎人，縱然你從你裝好的門鈴，聽見你的雇主早就想開除你。女方經濟優渥，但是她拚命白手起家賺來的。你的婆婆取笑你的裝潢，丈夫滿口意識、平靜，寬和云云的布爾喬亞廢話卻不讓你講述內心，而曾經視若珍寶的女兒，如今只會要糖吃，否則不抱抱。

於是他到她家裡，撒了一泡尿；她在他的卡車上塗油漆羞辱他。諸如此類。行動持續升級，威力愈發強大，最後「砰」，各自的生活毀滅。因為那很弔詭，你充滿惡意，持續復仇，卻在這過程中得到一些舒張。因為那讓你逃避困局本身，縱然真實，卻像遊戲。那不瘋，那正有裨益。因為其他人都有合理而無辜的理由，但這個莫名憤怒殉爆的陌生人，根本太合適傾瀉對人生的怨恨了。

很怪嗎？沒有。千錯萬錯，命運或他人，總之不是我的錯呀。

如果你感到極端，該劇也提供一些小規模的案例。富豪弟媳娜歐米，身家優渥，內心空虛，因為她愛上富豪。或者老婆不懂藝術，長時奔波，家庭主夫的你和崇拜且掌握相關知識的老婆員工精神外遇。當然了，你也可能是狂打遊戲，炒比特幣，自感不被接納，沒接受高等教育的青年。你就算是個教會領唱的好人，也會因為老婆眷戀前男友且取消性生活，氣得以對方的名義訂一大堆雜誌，並在對方家裡付之一炬時路過觀看。

那是種模式，且相當常見。事情出狀況，或你有問題，誰在意真正的原因啊？做點別的，或找個無關的人，好好發洩，就「回到常軌」，繼續假笑，忍耐，度過這些。彷彿生命是條路，人活著坑洞就始終在後頭。但你有天壓不住了，轟然以反常的方式昭顯這一切，或至少放縱自己本來承認的秩序約束，一如肉體外遇及盜竊，或者說謊，出賣誰，佔有本不該是你的事物。你太辛苦了。你需要這些。然後東窗事發。後果。面對後果你不負責，所以後果更嚴重。你慌了，不擇手段。

然後事情就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導向事物盡數離散的局面。

你痛恨自己。

可是嘿，你周遭有人跟你相同。

當然物理、資源或人際網絡等等細節有所殊異，但他跟你確實相同，存在焦慮末期，意義感崩解云云，白話文：不曉得活著幹嘛。其實誰曉得活著到底要幹嘛啊？你不斷被賦予任務，或索性旁人把期待丟過來，要你去完成。你乖順接受，終究忘記自己要什麼；你中途反抗，靠北你還是不曉得你要什麼。你當下遂行所願，事後報應上身。整個宇宙要你乖，或者要你死，它不趁你意，你體內住著一聲喊叫。

但是這個和你相同的人，渾身是傷，四下無人的處境，以及隨便採來的致幻植物讓你鬆弛下來。你諒解對方，畢竟基礎就在自身。你疲憊到只想好好對待對方。你不堅持，不深究，不管什麼對錯之類的概念。概念讓你困惑又辛勞。死前你要吐露所有，如果造成親密感，那我們就是朋友。

結果那個完全接納你不堪、羞恥，你的爛的朋友，中槍，昏迷不醒。這倘若就是結局，無疑令人絕望。但生命那些豐美的時刻，也就是這麼輕易告結。或者，正因它脆弱，才值得珍惜。可是那太殘酷了。人不該壓抑，但那是悖論，壓抑我的自然有其力量，而正是我肯認了這股力量，才讓它能壓抑我。那根本不是選擇。我被強大揉捏，最終潰解，命運餽贈我一個能收容零碎我的人，再輕易剝奪掉嗎？

沒有。那位朋友的手動了。

這或許是我閱聽經驗中最值得讚嘆的一隻手。

就是這樣。《怒嗆人生》描述後果，沒有建言。唯一稱得上勸說的，是某種寬慰，意指我們終將尋得那樣的人，獲得那樣的平靜。沒有概念，沒有執著。我和釋放以後全然滿足於我之存在的我，以及為我存在高興的他人，在這裡，陪伴彼此。那是真正的常軌。活著光是活著，就很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