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我對台灣電影的初印象,說實話,並不美好。尤其是那段軍教片、鄉土喜劇橫行的年代——正是我童年開始接觸電視與錄影帶的時候。
當年最紅的童星,莫過於釋小龍與郝劭文。他們一個是武術神童,一個是憨態可掬的小胖子,兩人搭檔演出的電影數不勝數,也幾乎是整個90年代台灣與香港合拍片的票房保證。這些電影常以「笑中帶淚」、「小鬼當家」作為賣點,但裡面充滿了許多今天看來極具爭議的畫面與價值觀。
我還記得有一幕,是釋小龍和郝劭文在戲中對著別人撒尿,當年懵懂無知的我或許覺得有趣,但我坐在一旁的父母卻當場黑臉、立刻關掉影片,並對我嚴正宣示:「以後不准再看這種東西。」當時我不太理解為何他們反應那麼大,但如今回想起來,真的不得不說——他們是對的。這些電影,不是劇情難看,也不是童星演得不好,而是過度將小孩視為噱頭、將惡作劇與越界行為美化成「可愛」與「幽默」。某些橋段甚至讓童星直接參與不適合兒童的對話與場面,包括撒尿、偷看內衣、辱罵與暴力,種種場景若發生在今日,恐怕早已遭兒少保護團體控訴。這些作品,從某種角度來看,不只是對孩子的消費,更是一種對兒童觀眾的潛在傷害。
這些片子不只是創意貧乏,更往往背後牽涉黑道資金、快速製片、粗製濫造等問題。和那時期的港片現象一樣,為了票房與市場,電影往往走上「快錢」、「熱炒」、「靠童星或裸露吸引觀眾」的歪路。娛樂成了遮羞布,創作則退居次要。正因如此,我對早期台灣電影始終難以建立正面印象。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台灣電影確實開始出現轉變。
我人生中真正感動於「台灣電影」的,是在看完《魔法阿媽》和《雙瞳》之後。前者用台語口音和民間信仰述說親情與死亡,後者則以懸疑驚悚的形式挑戰台灣電影技術與心理深度。這些作品讓我重新認識到——台灣人是有能力拍出內容深刻、技術到位的電影的。
近年來,我也刻意走進電影院支持本土電影,看了《月老》、《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鬼才之道》等作品。雖然每部片在敘事與執行上各有高下,但不容否認的是:台灣電影終於開始跳脫「只會拍苦情、灑狗血、憑情懷賣座」的印象,努力找回觀眾的共鳴與信任。
尤其像《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這樣的片子,不只試圖在商業與LGBT議題之間取得平衡,還展現出台灣電影在「結合幽默、鬼神與現代性」上的敘事潛力。這是以前台灣片很少做到的嘗試。
但遺憾的是,即使技術和題材都有進步,台灣電影在一般觀眾心中的形象,似乎還沒真正翻轉。不難發現,許多台劇或台片在YouTube或國際串流平台下方的留言中,外國觀眾常常給予熱烈的好評,反倒是本國網友多數仍持保留甚至冷淡態度。這種「內冷外熱」的現象,反映的不只是市場推廣的斷層,也說明了長期累積的觀感難以一夕改變。
說到底,我們不能責怪年輕世代不支持台灣影視。畢竟他們從小面對的是來自韓國的包裝精美偶像劇、日本的敘事成熟動畫、美國的資金雄厚大片。要在這些強勢輸出的內容中,憑一部台灣電影贏得青睞,絕非靠情懷就能達成的事。
但我仍然相信,台灣影視是有未來的。只要願意認真對待觀眾、不再消費童星與獵奇題材、從生活出發、找回屬於本土的敘事力,那些曾被我排斥的「台片」兩個字,說不定有一天,會重新變成一種驕傲。
而我,也願意為那一天,再次買票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