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過後,ICU 的燈像一圈退不去的月暈。護理師阿嵐把柚木色的床欄擦乾,手上氯己定(Chlorohexidine)的氣味混著呼吸器的水汽。66 歲的阿勇,糖尿病、COPD,敗血性休克第 2 天,Norepinephrine一路拉到 0.3 μg/kg/min,尿袋沉默,乳酸迴盪在 5。心電圖是壓抑的鋸齒,肺泡音裡夾著水。腎臟科住院醫師盧穎站在血氣機旁,指腹貼著一張列印紙:K 6.1,pH 7.22,HCO₃⁻ 15。她得在立刻上機與再等一下之間切割一條可活的縫。
她想起前輩常提到的兩個名字。1977 年,哥廷根,Peter Kramer 用動靜脈壓差把血推過低阻力濾器,連續性血液過濾(CAVH)讓水分與毒素像緩緩退潮,宣告了連續治療的可能;九〇年代,維琴察(Vincenza),Claudio Ronco 把泵與濾器的組合打磨成熟,把 CVVH、CVVHD、CVVHDF 推上世界舞台。治療者學會不再與單次透析的鐘點賽跑,而是與全身發炎的日夜拔河。這些名字在此刻變成一個問題:何時,才是那根該按下的開關。
阿勇的女兒在床尾小聲問:「媽媽走時,也洗了很久…真的要現在嗎?」盧穎沒有立刻回答。她翻出內建於記憶的兩條河道:一條源頭在 2016 年巴黎的AKIKI,把 RRT 的啟動交給簡單的KDIGO-3,卻讓近半數 AKI 病人在嚴格監控下根本不需要洗,宣告KDIGO-AKI作為啟動失機的失敗。同一年德國的ELAIN,單中心、看NGAL+快速惡化馬上啟動,報告了 90 天死亡率下降。兩條河道在 ICU 的轉角處交會、打架。她知道證據的口氣並不一致:人群不同、指標不同、判斷的不同,結果便各自為政。她向團隊擺出另一張圖:劑量。2000 年 Ronco 在Lancet說高劑量(35–45 mL/kg/h)也許能改善存活,像把濾過聲浪開到更大的音量;可 2008 年 VA/NIH 的 ATN 與 2009 年澳洲的 RENAL 兩個大型試驗接連告訴世界——把旋鈕轉得更大,並沒有讓海面更平,反而帶來低磷與更多補給成本。於是「25 mL/kg/h 左右的有效送達量」成了默契。護理長提醒:「開 30,送達常只有 22。」盧穎點頭:字面上的處方與機器與管路之間,還有時間的手。
病人肚皮緊得發亮,超音波掃過肝靜脈像被水撐滿的管子。呼吸治療師說潮氣量再拉,壓力就上不去;藥師提醒高鉀可以用胰島素加葡萄糖先壓一下,鈣劑撐住心肌,再看 2 小時。盧穎把桌上的白板筆劃出三個決策節點:其一,立即 CRRT 還是守候?其二,若上機,選枸櫞酸區域抗凝(RCA),還是低劑量肝素?其三,目標劑量抓 20–25 還是更高?她告訴團隊,STARRT‑AKI 的語氣更像今天該遵循的節拍器:把啟動時間壓到 12 小時內未見益處,反增透析依賴與低血壓等事件;IDEAL‑ICU 在敗血性休克族群也不支持早啟動。這不是不作為,而是有條件地等。
「那我們等什麼?」主治問。盧穎把等的邊界列明:若兩小時後鉀仍 >6.0、pH 掉到 7.15 以下、肺水腫壓垮通氣、或尿量持續為零而正向液體平衡 > 3 公斤,我們就上機、就如同Zarbock在ELAIN說過的;若電解質穩住、乳酸下滑、尿稍有回聲,那就把管路留在推車上。她選擇了枸櫞酸:這位抗凝的隱形線人,能把接觸性凝固切斷又不加重出血風險,但也需要密集的鈣離子與酸鹼監測;她把劑量寫 25 mL/kg/h,並提醒送達量才是戰果。KDIGO 的老指南待在她的語句背後:沒有絕對早或晚,只有適應症與監測。
午夜兩點,藥師推來胰島素與 50% 葡萄糖,護理師先把鈣劑推進,床旁血氣 40 分鐘後回來:K 5.5,pH 7.28。女兒握著父親手背上的紫青,問:「是不是有一點好?」盧穎點頭,卻把 CRRT 機器留在牀邊,上面貼一張條列:「一、液體平衡每小時評估;二、血鈣、總鈣/離子鈣比;三、若需上機,先以 150 mL/min 血流起步,濾器選 1.5 m²。」她知道有時選擇是準備,而不是立刻。
清晨,光線穿過百葉,像一段呼吸。阿勇尿袋沾上一抹淡黃,乳酸推回 3.8。團隊在晨會討論昨夜的等——這不是消極,而是把證據、器械、護理與家屬的心一起擺上天平。若兩小時後他再度走低,我們也已把路鋪好;若他回來了,機器就安靜地退到牆邊。治療者在時間與腎之間搭橋,橋上寫著幾個名字:Kramer、Ronco、AKIKI、RENAL、STARRT‑AKI、以及最重要的ELAIN。這些字不是口號,它們在每個夜裡,變成按鍵的力度與停手的時機。
評論:
CRRT 的歷史是技術擴張與節制拉鋸的縮影。Kramer 與 Ronco把連續替代療法帶到床邊,早期高劑量的樂觀由 ATN 與 RENAL拉回至更務實的 20–25 mL/kg/h。啟動時機的爭論,AKIKI、IDEAL‑ICU 與 STARRT‑AKI 展現了人群與流程差異對效果的敏感性,也揭示倫理面:當機器可隨時開啟,是否仍允許腎臟自救的時間?我傾向把「等」定義為積極監測與明確閾值(如ELAIN),而非拖延。未決者在於脆弱亞群(如重度肺水腫、肝腎交互症)與資源有限場域,如何把證據轉譯成可複製節奏。(重勝)
參考文獻
- Ronco C, Bellomo R, Homel P, et al. Effects of different doses in continuous veno-venous haemofiltration on outcomes of acute renal failure: a prospective randomised trial. Lancet. 2000;356(9223):26–30. doi:10.1016/S0140-6736(00)02430-2. The Lance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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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arbock A, Kellum JA, Schmidt C, et al. Effect of early vs delayed initiation of renal replacement therapy on mortality (ELAIN). JAMA. 2016;315(20):2190–2199. doi:10.1001/jama.2016.5828. JAMA Network+1
- STARRT‑AKI Investigators. Timing of initiation of renal-replacement therapy in acute kidney injury. N Engl J Med. 2020;383(3):240–251. doi:10.1056/NEJMoa2000741. University of Alberta+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