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國手耶,一定很厲害吧!」
他只是笑了笑說:「運氣好啦,剛好有人取消,我才上得去。」
那一刻,我的心頭出現一絲酸楚。他曾為代表國家出戰的選手,現在轉任為健身教練。初次見面時,他知道我是運動科學碩士出身,他立刻變得很客氣、用「學長」這個詞,語氣裡有敬意,但也有一絲自卑,這部分我可以理解,運動員大多時候跟者教練訓練,但當在運動表現上卡關,想要再進步一點點,就需要大量的科學研究配合。
例如馬拉松選手 Kelvin Kiptum 在 2022 年 12 月的瓦倫西亞馬拉松,創下 2 小時 01 分 53 秒的官方紀錄。為了讓人類在此基礎上再進步 1 分 53 秒、突破兩小時的門檻,Nike 聘請了頂尖運動科學家團隊進行研究。別看只是兩分鐘的差距,卻難倒了現今最頂尖的科學研究者。
Nike請了非常多的學者做研究,只為了進步這兩分鐘的成績,簡單來說讓頂尖運動選手們進步,運動科學界要付出的努力非常多,因此選手們對我們也會有一定的尊敬。
而他們明明,在我們大多數人的眼中,是站在巔峰的人物:國手、代表、為國爭光。但在對談中,我卻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自己不夠好」的情緒。
他說:「我其實這裡最菜的教練啦。」
他又說:「能當上國手,也只是運氣好、剛好有空缺我才遞補上去。」
他還補一句:「我也不會讀書,只能去運動,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啦。」
這些話,刺痛我。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不只是他個人的陰影,而是我們這個體育系統下,很多人的共同感受。
背景一:體育班與「讀書不好就去體育班」的邏輯。
在台灣,很多學校的體育班往往被貼上「讀書沒有出路就走體育」的標籤。台灣國中、高中體育班人數約為4萬多人,也就是說,雖然有體育專才制度,但與整體高中學生規模相比,這樣的體育班比例依然很小,而制度內的「出路」並不總是明晰。
我們常看到新聞中提到:選手從小被教練以嚴厲、打壓的方式要求「你要贏、你要努力」,體育生就是要服從教練,成績合格就好,甚至體育生自己也會認為我就是不會讀書,才來體育班的,把球練好就好,從本質上自我否定未來的可能。但能被看見的選手只有少數幾個人,而且努力只是這行的門檻,還需要看天賦,所以,當那些曾經站在國手舞台的人,用「運氣好」「我只是補位」來形容自己,我們不能只說他謙虛;更該思考:這是系統讓他選擇謙虛。
背景二:運動與大腦/學習的關係
其實,運動並非「只有體育成績」那麼淺。近幾年的研究,運動與大腦的認知功能有密不可分的關係,簡單來說,有在運動的人,大腦功能發展得比較好,在學習上應該有更高的效率,但在自我認同中,許多體育生會認為自己就是不會讀書也不需要讀書,換句話說:運動習慣其實跟學習、大腦功能、壓力調適都相關,但這樣的正面價值,在很多運動選手的成長路上卻被忽略。
如果當年有人對那位國手說:「你做得到,不只是運動」,或許,他的敘事會完全不同。
他們為國出賽、為學校隊伍打拼,卻在退役或轉換職涯時,常常找不到身分或價值的延續。
站在我們眼中「值得驕傲的人」──其實在自己眼裡,很多時候是在壓力、期待、否定裡疲憊。
他們的履歷亮眼,但內心卻問自己「我真的厲害嗎?」
他們轉為健身教練、體能教練、運動專業人員,但話語中還是充滿「不配」「只是替補」的語氣。
我想提出的三點反思
體育班不該只是「讀書不好」的備案。
(一)孩子走進體育班,應該被看到「運動也是專業、也是選項、也是能培養大腦與人生能力的途徑」。
(二)選手身份會被放大、被讚揚,但如果沒有同樣的「回歸社會的角色」,那份高光後,可能就是深淵。
(三)教育體系與運動體系要連結。
體育教練、學校老師、選手本身,都應該有「運動後職涯/大腦發展/人生技能」的導向,讓運動不只是青春的奮鬥,而是長期的資本。
但體育班,確實也改變了一些人的命運。
有些孩子,來自資源貧乏的家庭,靠著運動這條路,拿到升學機會、進了國家隊、甚至有了出國比賽、接觸更大世界的可能。
體育可能是他們唯一能翻身的方式。
所以我不想用一句「體育班制度有問題」去一刀切地批判。
我更想問你:
如果你也是體育班出身、你身邊也有類似的故事,或者你也曾懷疑過自己的價值……
那你怎麼看體育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