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Анна Каренина)開場白寫道:「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讀來真是有趣和令人感慨。我按自己的閱讀記憶展開搜尋,這句話與森鷗外的兒子----森於菟,其〈鷗外的健康狀況與死亡〉這篇回憶文章中,頗為相似並涵蓋所有家庭的無奈。森於菟這樣寫道:
「昭和二十九年七月九日,適逢父親(森鷗外)三十三週年忌日,於東京市本鄉區駒込千駄木町二十一番地的宅邸舊址——此處自明治二十五年八月十日觀潮樓落成之日,直至大正十一年七月九日父終焉之日,皆為他的居所——由永井荷風先生揮毫題寫的「沙羅之木(沙羅雙樹)」詩碑就此揭幕。當日清晨,東京廣播與日本文化兩家電台相繼播出了我的談話。數日前,這兩家電台相繼邀約我談點父親的往事,我分別前往電台錄製了大約十分鐘的訪談。其中一段內容闡述我對父親終生健康狀況的觀察,訪談重點在於:「鷗外的死因並非如世人普遍所信,僅是萎縮性腎病所致。雖然腎臟確有病變,但未達直接致死的程度,真正主因在於肺結核——那自壯年時期便潛伏多年的結核病灶,直至晚年才再度活躍起來。」
如上所述,將此段內容摘錄置於篇首的寫法,雖是醫學論文等領域常見的手法,但這並非刻意隱瞞,而是直至此刻我才全然知曉。忠實記錄父親事蹟的幼弟森潤三郎,同樣未曾知曉真相,因此後續傳記中的謬誤,皆可說由此而起。向我道出此事的是父親臨終時的主治醫師額田晉博士。這位曾任東邦大學醫學院院長(現任校長)的額田晉博士,是我終戰(二戰)後自台灣返國任職時所服務的機構主管。他不僅是父親終生的摯友,更娶了託付遺書給賀古鶴所翁(已故)的愛侄女為妻。賀古先生在病危之際,說服了堅持不願就醫的父親,最終父親同意僅讓額田醫師診治。這位額田先生正是我自獨協中學的同窗,東大畢業未滿十年的年輕內科醫師,與賀古先生同為父親摯友青山胤通博士門下的傑出弟子。父親最終日記《委蛇錄》大正11年(1922年)壬戌六月條項記載:「二十九日。星期四。(在家)第十五日。額田晉來診。」此即指這件事。自翌日起由吉田增藏代筆記錄直至七月五日,父親於九日去世。
我成為東邦大學教授那年,記得是暑假前夕,額田先生開頭就以「我一直想找機會告訴你」說道:「鷗外先生從不讓任何醫師看他的身體或體液。唯獨允許我來檢查,結果尿液中明顯呈現嚴重萎縮腎的徵兆。但更令人震驚的是,他的痰液——經顯微鏡檢驗,其中滿佈結核菌,宛如純培養的菌株。當時鷗外先生對我說:『想必你已明白一切,唯獨此事請勿外傳,孩子們尚年幼。』 因此,在兩項病症中,我以腎臟問題為主撰寫診斷書,因此知曉真相者應僅有我、賀古翁,以及鷗外先生的妹婿小金井良精博士。不過,當我詢問夫人日常狀況時,她提及鷗外先生早已開始蒐集帶痰的紙張,親自到庭院角落焚燒,由此推測夫人或許早已察覺異狀。」(譯注:小說家梶井基次郎的短篇小說〈冬日〉就有對肺結核病患的描寫:入冬後,阿堯的肺開始隱隱作痛。在他的租屋處,庭院井邊灰泥牆上堆積著落葉,他發現洗臉時吐出的痰液,已從黃綠色轉為暗淡的血色,有時竟會迸現驚人的鮮紅。當他離開二樓四疊半的租屋時,女房東晨間的洗衣早已結束,灰泥牆也乾透了。因此,落在那裡的痰即使澆水也無法洗去。於是,他像撿拾金魚仔般地將它移往排水管口。對他來說,即便見到帶血的痰,他已不再感到任何刺激了。然而,不知為何,他總是凝視著那團在冷冽空氣中格外鮮明的色痰。)
這句「母親或許知道」的話,我也曾有過同樣的念頭。當年,我在柏林租屋處收到的電報,正是小金井姑丈發來的,用羅馬字寫著「林太郎腎臟病安詳離世,勿返家」。兩年後,我歸國詢問母親當時情況,並商討後續事宜時,向來直言不諱的母親竟說:「爸爸(指父親,幼弟妹等稱呼)是萎縮性腎病死去的,這話並非事實。其實是肺結核。是你親生母親傳染給他的。」不過,這番話因於當時我與繼母之間的悲哀關係,我難以坦然接受,反而心生不快地選擇沉默以對。此後小金井姑媽也未曾提及此事,而當時曾照護父親病榻的畠山小惠女士(即〈金毘羅〉中描繪的小惠女士)常來探訪,我便趁機詢問父親病況,她卻只說:「他從未呻吟過一句痛苦,只是偶爾雙手按著腰部皺起眉頭。」她如此回答,顯得渾然不知內情。因此,我只能相信主治醫師的說法,對於當年對母親真摯話語的反感,如今深感慚愧不已。」
(附記:這篇文章後續尚有6千字左右,將與前文一併收錄於預定明年出版的隨筆集《一千冊的隨想》)
延伸閱讀:
森 於莬《父親としての森鷗外(筑摩書房,1990年1月30日 初版第13刷)
三好行雄《鷗外と漱石:明治のエートス(力富書房,1983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