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能勝過光。」(約翰福音1：5)
寫下這些文字時，我的心仍然沉重。宏福苑的大火已過去十多天，但那些令人痛苦的畫面仍然在我腦海中縈繞不去。作為一位在這城市牧養多年的牧者，我深深知道，此刻許多教會正在掙扎一個問題：「我們還應該慶祝聖誕嗎？」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我完全理解大家的掙扎——一方面不想顯得冷血，另一方面又知道福音不能因災難而沉默。我想與你們分享我的神學反思和牧養經驗，盼望能彼此提醒，互相勉勵。這不是唯一的答案，而是一個邀請，邀請我們一起重新思考聖誕的深層意義。
「慶祝」這個詞的神學張力
我理解「慶祝」這個詞在災難過後會讓人感到不安。它彷彿暗示著歡樂、熱鬧、忘卻——而這些，在災民眼中，可能是對他們痛苦的冒犯。我也理解有建議我們把「歡欣」改為「平安」、把「快樂」換成「安慰」的善意聲音。但請容我誠實地分享：如果我們取消聖誕慶祝，或將它改頭換面成一個去除所有喜樂色彩的「哀悼活動」，我們可能需要一起重新思考聖誕的本質。為甚麼我這樣說？因為聖誕節從來就不是一個與苦難無關的節日
被誤解的聖誕：從馬槽到十架的神學軌跡
讓我們回到兩千多年前的那個晚上。馬利亞在簡陋的馬槽中產子，周圍是牲畜的氣味和骯髒的稻草。這不是皇宮，不是豪華的產房，而是一個連客棧都容不下他們的地方。這就是上帝之子降生的場景——貧窮、卑微、被拒絕。但這還只是開始。聖經記載，耶穌出生後不久，希律王為了除掉這個「猶太人的王」，下令屠殺伯利恆及周邊地區所有兩歲以下的男嬰。無數母親在那個夜晚失去孩子，「在拉瑪聽見號咷大哭的聲音，是拉結哭她兒女，不肯受安慰，因為他們都不在了。」(太2:18)聖家被迫逃難埃及，成為政治難民。這就是第一個聖誕節的真實面貌。老祭司西面在聖殿中看著嬰孩耶穌，對馬利亞說：「你自己的心也要被劍刺透。」(路2:35下)從馬槽那一刻起，十字架的陰影已經籠罩著這個孩子。道成肉身，意味著上帝選擇進入人類的苦難、創傷、黑暗之中。天使向牧羊人報信時說的「大喜的信息」，是關乎萬民的——不是關乎快樂的人，不是關乎平安順利的人，而是關乎萬民，包括那些在痛苦中的人，正如此刻的宏福苑災民。所以，聖誕節的核心不是逃避苦難，而是宣告上帝進入苦難。
戰場上的快樂聖誕
1983年，日本導演大島渚拍攝了一部電影，叫《戰場上的快樂聖誕》。故事背景設定在二戰期間日軍在印尼設置的戰俘營。最令我動容的，是電影結尾的場景。戰後，英國戰俘勞倫斯探望即將被處決的日本軍官大原，大原用英語對他說：「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大原即將面對死刑，但他選擇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送出一句聖誕祝福。這不是虛偽的歡樂，而是在最深的黑暗中，仍然相信有光。還有，歷史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有一次特別的「聖誕節休戰」：英德兩軍在劍拔弩張的戰壕中，於聖誕節突然停火，互相示好。士兵們走出戰壕，交換禮物，一起唱聖誕詩歌，甚至踢足球。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聖誕節成為人性戰勝仇恨的時刻。如果在戰場上、在死囚牢房中、在戰俘營裡，人們都沒有放棄聖誕，這或許提醒我們：聖誕節本身就承載著在苦難中宣告盼望的力量。
哀傷與喜樂的神學辯證
有人或會問：「牧師，這樣說是不是太不體諒災民的感受？他們怎麼可能在失去家園、失去親人的情況下感到快樂？」讓我從聖經和心理學兩個角度來回應。詩篇中有超過三分之一是哀歌，充滿痛苦、質問、憤怒，但大家有沒有注意到，幾乎每一篇哀歌的結尾，都會轉向讚美？看詩篇13篇：「耶和華啊，你忘記我要到幾時呢？要到永遠嗎？...但我倚靠你的慈愛，我的心因你的救恩快樂。」這不是虛偽，而是在哀傷中仍然選擇相信。這是詩篇教導我們的信仰範式：哀傷與盼望可以並存，甚至必須並存。使徒保羅在經歷無數苦難後，寫下這樣弔詭的話：「似乎憂愁，卻是常常快樂的；似乎貧窮，卻是叫許多人富足的；似乎一無所有，卻是樣樣都有的。」(林後6:10)這不是二選一，而是兩者並存。這正是我們在聖誕節禮儀中需要承載的神學深度。
從創傷復原的角度來看，許多人以為創傷治療的目標是「避免所有可能觸發創傷的情境」，所以建議取消聖誕慶祝。但真正的創傷治療目標是：在安全、可控的環境中，逐步整合創傷經驗與日常生活。聖誕節正好提供了這樣一個環境——日期固定，具有可預期性；禮儀提供清晰的框架和結構；教會群體提供了支持系統。如果我們取消聖誕，反而錯過了市民在一個安全環境中體驗「整合」的機會。我們的牧養策略不應該是「避免」，而是「陪伴他們在教會這個安全空間中面對」。集體儀式對災後復原極為重要，共同的儀式能幫助群體確認彼此的連結、處理集體創傷、重建意義系統。如果我們取消聖誕慶祝，可能無意中傳遞一個訊息：「我們的社群已經破碎到無法修復了。」反之，調整而非取消慶祝，能展現「我們雖受創但仍然是一個群體，我們仍然相信同一個福音」。這本身就是療癒的信息。
禮儀與儀式的療癒力量
作為教會，讓我特別強調一個我們常常低估的牧養資源：禮儀的療癒力量。教會年曆給了我們一個美好的恩賜，聖誕禮儀從將臨期開始，到聖誕節再到主顯節，提供了一個結構化的哀傷與盼望並行的空間。將臨期四週本身就整合了哀傷與盼望：第一週是盼望，在黑暗中等候光；第二週是平安，上主的平安(Shalom)臨到破碎世界；第三週是喜樂，在哀傷中的吊詭的喜樂；第四週是愛，上主進入苦難的世界，道成肉身。將臨期從不否認黑暗，它誠實地承認「我們在等候」、「我們需要拯救」，但同時堅持相信「光要來了」。我們的禮儀傳統中有許多元素，能夠承載複雜而矛盾的情感：燭光崇拜在黑暗中點燃蠟燭，承認黑暗的真實，但不讓黑暗說最後的話；不只是《普世歡騰》，《平安夜》、《以馬內利懇求降臨》這些詩歌承認黑暗、渴望光明，音樂本身就能承載語言無法表達的複雜情感；聖餐禮記念基督的死與復活，是教會禮儀中最能同時承載哀傷與盼望的時刻。世俗社會沒有這些禮儀資源。社工和心理輔導當然重要，但他們無法提供教會禮儀所承載的：一個連結超越性意義、集體記憶和盼望敘事的療癒空間。這是教會獨有的恩賜。
教會先知性的見證
教會不是社福機構，不是心理輔導中心，雖然我們也做這些工作。教會最核心的身分，是見證復活盼望的群體。有人會說：「這麼大的災難，你們怎麼還能慶祝？」但教會可以回應：「正因為有這樣的災難，我們更需要宣告——死亡不是終點，黑暗不會勝過光。」這不是冷血，這是信仰的先知性見證。這不是逃避現實，這是以更大的真實——上帝的真實——來面對痛苦的真實。對受創者最大的愛，不是與他們一起陷入絕望，而是為他們守住盼望，直到他們有力氣再次擁抱盼望的那天。這就是信仰群體的力量：當一些人軟弱時，其他人為他們守住信仰的火焰。
我們應該如何慶祝？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照常」慶祝。今年的聖誕，需要更深刻、更真實、更道成肉身。讓我分享一些具體的想法。在將臨期崇拜中，我們可以每週為災民代禱，點燃將臨期蠟燭時，連結宏福苑的黑暗與世界的黑暗，選用包含哀歌元素的詩歌。在聖誕夜或聖誕日崇拜開始時，我們可以刻意地默哀或安靜禱告，為罹難者、為受創者。我想到一個很有力的視覺神學：在前排或顯眼處，為那些無法前來的災民設置空椅子，上面放一支蠟燭，表示我們沒有忘記他們，他們仍然是我們群體的一部分。燭光崇拜可以從黑暗中開始，逐漸點燃蠟燭，最後點燃象徵基督的白蠟燭，讓會眾經驗從黑暗到光明的過程。
講道方面，我們可以連結伯利恆與宏福苑：兩個「家園被摧毀、生命被威脅」的故事。講希律屠殺嬰孩，讓會眾明白聖誕敘事本身就包含創傷。宣講基督降生不是為了避免苦難，而是進入苦難並最終勝過苦難，最後以啟示錄的應許作結：「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兒童聖誕劇不要取消，但可以加入新元素：天使不只是報喜訊，也安慰傷心的人；可以有一幕是聖家逃難埃及，讓孩子理解聖誕故事中也有苦難；結尾可以是：「耶穌長大後，醫治傷心的人，安慰哀哭的人。」報佳音活動可以改為「平安探訪」，不是表演式的歡唱，而是真誠的關懷，探訪災民臨時居所，若他們願意的話，送上實際物資和禱告，詩歌選擇以《平安夜》、《恩友歌》為主。聖誕聯歡會不需要過度熱鬧，可以有安靜的環節：分享見證、彼此代禱，主題可以是「在黑暗中的光」、「道成肉身的同在」。
在牧養關懷方面，我們需要特別細心。在所有聖誕活動中，請同工及有輔導經驗的弟兄姊妹預備，他們的任務不是「阻止人哭」，而是陪伴情緒波動的人。預備安靜的空間，讓有需要的人可以暫時離開，有人陪伴。提前在主日崇拜中教導會眾如何在聖誕節中陪伴哀傷的人，不要說「你應該放低，應該快樂起來」，而是「我與你同在」，容許所有情緒：哭泣、沉默、甚至片刻的微笑，都是可以的。牧者和同工自己也可能受創，不要忽視自己的情緒，定期的同工禱告會，彼此守望，必要時尋求專業輔導的幫助。我們也可以將部分或全部聖誕奉獻用於支持災後重建，讓會眾知道我們的慶祝不是自我陶醉，而是與受苦者連結。若有災民在我們會眾中，或在社區聯繫中，溫柔地邀請，不強迫，讓他們知道這是一個可以暫時放下重擔的空間，我們不期待他們「表演快樂」，只是給他們一個選擇。
對孩子的牧養需要特別考量。教會學校和兒童事工不要取消聖誕活動，這會增加孩子的不安全感，但要調整：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釋發生了甚麼事，讓孩子參與為災民畫卡片、禱告、預備禮物，容許孩子有快樂的時刻——孩子的笑聲不是對災難的不敬，而是生命力的展現。給家長提供資源，幫助他們與孩子談論災難，鼓勵家長讓孩子參與教會的服事行動，提醒家長：維持正常作息和節日慶祝，對孩子的心理健康很重要。還有一點很重要：聖誕只是開始，災後第二個月、第六個月才是最孤單的時候，我們需要建立長期關懷機制，持續與災民連結。
教會在苦難中的勇氣
我知道此刻我們都在掙扎。我們不想被批評為「冷血」，我們真心關懷災民，我們也在問「這樣做是對的嗎？」但讓我們一起思考：我們的決策應該基於甚麼？是恐懼被批評，還是信仰的核心信念？我想邀請大家：讓神學引導我們的決策，然後整合其他專業知識；記得我們的獨特呼召——只有教會能提供超越性的盼望敘事、連結永恆意義的禮儀、見證復活的群體；有智慧和敏感度，但不讓世俗輿論壓力決定我們的信仰立場。
更用心準備的聖誕
今年，讓我們用更多時間準備及教導，以更深刻的神學、更真實的禮儀、更溫柔的牧養，來迎接這個聖誕。不是虛偽的歡樂，而是在哀傷中的盼望。不是逃避苦難，而是在苦難中見證上帝的同在。不是假裝一切都好，而是相信，有一天，上帝要擦去我們一切的眼淚。「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能勝過光。」這就是聖誕，這就是福音，這就是我們的盼望。願主賜福給香港人，願祂的臉光照我們，願祂賜我們身心靈的平安。願我們一直與受苦的人同行。阿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