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本土價值：厭蠢》
香港是一個節奏明快的城市。
香港人於網上有一種相當別樹一幟的爭論風格。當在網上因各種話題吵起來，例如近期社交媒體被演算法推崇的流量法寶：支語爭議時，有些人會為了「民族大義」或「槍口對外」，不惜把事實放到一旁，不說道理，只求陣營一致，彷彿真相只是可有可無的配角。
這種現象在不少場景都屢見不鮮。為求贏得論戰，歷史可以被選擇性剪輯；邏輯可以被強行錯置；連自己在早上說過的話，吃過晚飯就可以當作沒有說過。這種「大記憶扭曲術」背後，往往是某種集體情緒的需要：只要對方不是「自己人」，就可以用盡一切手段打倒。
然而，在筆者的生活圈：香港，這種玩法卻難以被通行。香港人的厭蠢相當有名，他們普遍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執著：「正確」。這裡不流行為了大局就可說謊，也不愛把意識形態當作萬靈丹。香港人不喜歡走彎路。既然通往目的地需要的是真相，那繞路、裝瞎、指鹿為馬，只會浪費時間。錯誤已經夠蠢，再自欺欺人，簡直是罪大惡極。
這種務實，認真的態度，源自香港社會長期養成的生存邏輯。香港人向來以效率、結果為先，少談虛無縹緲的意識形態，多問事情在實際上是否行得通。這種性格特質，在過往經濟騰飛與高密度競爭中不斷強化：時間就是金錢，錯誤就是成本。誰都不能負擔長時間的自我催眠。
正因如此，面對明顯的事實扭曲、沒有理據的發言時，大多數香港人會感到強烈不適。與道德無關，而是在香港人的立場，這樣根本行不通。在香港人的價值體系認知中，這樣做會害死自己。這種不指鹿為馬的堅持，是種相當健康的防衛機制。
例如在「支語」之爭，或是在更早香港曾流行過一段時間的「蝗語」分辨。香港人首要立場是保護自己文化、傳統、歷史，最該做的就是先把真相攤開來看。當概念錯誤，「錯就要認，打就企定」。因為香港人不喜歡別人蠢，更不喜歡被別人當作蠢人，最嚴重的是「死雞撐飯蓋」，所以大部分香港人在發言以前，都會引經據典；在確定事實前，少有用一錘定音的方式發言。而發覺自己的資訊有錯誤時，立即改正也是個不再繼續使自己變得可笑的方法。
不能因「好看」或是「好用」，就把事實只留對自己有利的部分，再加以拼接，去欺騙他人，欺騙自己。因為那無用的自尊最後一定會被拆穿。你必須真正認識真實、定位自己，不能只接受自己喜歡的部分。要接受那些難堪、刺眼、讓人不舒服的部分，才能成長。
香港人這種態度，實際在辯論時相當優秀。大部分人都不會只憑情緒或陣營站隊，而是會立刻去搜尋資料、查證、思考、比對……
然後不是糾正對方，就是承認自己錯了，吵贏或是在最後全盤皆輸，只能認衰，然後獲得新知識，再往前走一步。絕對不能向世界高調地展示自己的無知。
以事實為本的當下可能讓人尷尬，但長遠來看，卻是個人與社群進步的動力。它拒絕了廉價的勝利，避免了集體自欺。比起為了贏而扭曲一切，倒不如看見大家為求「正確」而進步。
在資訊爆炸、鼓吹對立的時代，能夠保持清醒，或許就是香港人最值得珍惜的本土特質。它不華麗，卻實在；不浪漫，但可靠。別人在自我滿足時，香港人最少會問一句：「那不是鹿嗎？」
即使代價高昂，也拒絕向蠢低頭。這倔強不華麗，卻很可靠，而且愈來愈稀有。
文 / 薄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