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關注一個議題,並與一群無血緣之人密切相處二十年是怎樣一回事呢?
獲得2025年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並提名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大風之島》,是導演許雅婷長達二十年的影像累積。二十年,她從進入樂生療養院這個當時正「熱門」的社會運動場域,為畢業製作取材的大學生,經歷留學、歸國與結婚、生子,待本片正式完成,與影院觀眾見面時,她的年齡幾乎比初拿起攝影機時多了一倍。
長時間蹲點的優勢儼然成為《大風之島》值得一看的賣點,其珍貴之處不只在於鏡頭如何見證長輩院民們不屈不撓,頂著病體為尊嚴而戰的身影,更在於漫長、複雜的抗爭歷史,如何與許雅婷的生命交織,改變她鏡頭以外的職涯道路與選擇。
拍攝現場的許雅婷(中)
比起前期為了完成畢製、目標明確的拍攝,許雅婷暫離樂生,走入不同人生階段之後再度返回紀錄的這近十年,與其說她是出於放不下、牽掛,或受運動仍未停歇的使命感驅使,我認為樂生對許雅婷而言,更像是一種「召喚」(Calling)——一個人或許終其一生,只會對一種特定人事物產生如此強烈的吸引力,多數人甚至一輩子都遇不到,而許雅婷幸運地屬於「有遇到」的少數人,更特別的是,這樣的相遇還能被鏡頭紀錄下來,供素昧平生的電影觀眾看見。
所以,對我來說,全片最動人的段落,莫過於黃文章阿伯快過世、忘記自己抗爭事蹟時,他沮喪地感嘆自己一生白費,在畫面外的許雅婷輕柔回應道:「不會啊,你讓我的人生不一樣了,謝謝你。」這少數被剪進正片的感性(其餘易使影片走向煽情的心境,大多以字卡呈現),聽起來簡短又不經意,卻濃縮了許雅婷二十年來難以說出口的真摯感謝,標誌出《大風之島》不僅作為一部「議題紀錄片」,亦是創作者個人成長史的獨特位置。

電影以黃文章阿伯哼唱的<金包銀>開場
剖析紀錄片時,我們通常會探究創作者「拿起攝影機」與「放下攝影機」的理由,年少時期就隨著同儕進入樂生的許雅婷,或許從打開攝影機的那刻,直到完成畢製短片《樂生活》(2006)的時候,都尚未弄清自己與這個融合醫療、歷史、交通與政治的繁雜議題的關係,而她用往後的二十年光陰逐漸梳理自己的定位,並確立拍攝的緣由。
許雅婷用電影成果自證為何拿起攝影機,但我覺得直到最後,她仍找不到理由放下攝影機。電影之所以能被完成,一方面是見長期紀錄長輩逐漸凋零,產生與時間賽跑的壓力,一方面是確定長片計畫並申請到各方補助後,必須趕緊產出成品,以便給被攝者、投資者和自己一個交代。看完《大風之島》,我總有種她還想、且還能夠繼續拍下去之感——畢竟樂生爭議尚未塵埃落定,仍在進行中——通常這種「懸而為決」會成為紀錄片的缺點,但放到本片,卻正巧彰顯了掌鏡者是如何與被攝對象的生活緊密交織,甚至「共存」。
(兩小時電影來不及交代的,許雅婷則另與樂青成員張馨文、黃詠光出版專書:《大風之島:我與樂生的二十年羈絆》。)
《大風之島》擁有用時間堆砌出來,其他記錄者難以企及的厚度,難能可貴的是 ,許雅婷選擇以不張揚、充滿謙卑的方式呈現素材,其實電影大可清晰梳理時序,凸顯經歷時間的漫長、強調抗爭運動的偉大,或將影片調性弄得更悲情,畢竟遭隔離一輩子的院民,要在遲暮之年周旋於政府部門、捷運局之間,背負「害捷運難以通車」的罵名,小蝦米對上大鯨魚的故事,本身自帶壯烈色彩;但她把自己「紀錄片工作者」的身分退得很後面,將篇幅拿來呈現院民的細瑣的日常,以「生活感」替疾病去汙名化。此種「退」,並非刻意地縮起、如牆壁上的蒼蠅那般保持一段距離的凝視,而是她早已在漫長的相處中,成為樂生的一份子。
許多觀者會好奇,鏡頭如何捕捉院民阿公阿媽那麼自然、放鬆的模樣?只能說,付出的時間和是陪伴騙不了人的,院民們早已習慣許雅婷的在場,習慣她與自己站在同一陣線,卻不擅自代替發聲;接著,你可能又會思索,攝影機的存在難道不會讓純然的陪伴變質嗎?但論目的性,誰會願意花二十年做吃力不討好的事,還等到議題「失去熱度」後才發表成果?我想,早就接受過大量媒體曝光的院民們,可能比我們更曉得攝影機的力量,也知道哪些拍攝者是真正為他們好,以及怎樣的拍攝才能讓他們的聲音能被更多人聽到。

片中提出樂青是否參與太多,而產生代言院民的問題?但院民們也表示,若沒有樂青,他們想推動的事將無法以現有的效率完成
《大風之島》未按時序順暢進行、甚至刻意跳前跳後的敘事策略,有效令觀者共感院民們不斷面臨承諾跳票,院區遭蠶食鯨吞的經驗,我們在影像中看到政黨輪替,地方首長換了又換,資訊交接不當、承辦人員互相卸責的情形卻未改善,而院民們還是在那裡,他們本身就象徵著歷史,他們的存在,就是在抵抗人類慣性的「遺忘」——漢生病(舊稱「痲瘋病」)是現代醫學已經可克服的疾病,比起現在仍有威脅、持續有人罹患的疾病,得到的資源和關注自然少很多,所以電影中院民大多是成長於日治時期,經歷國民政府遷台等大時代更迭的老者。
鮮少主事者願意正面處理樂生問題,除了藏在人類內心深處的歧視、對病體的排斥及恐懼作祟之外,也是拖延心態作祟,任何官員都不想在任期內得罪任何一方,彷彿只要一直打模糊戰,讓屬於「過去」、垂垂老矣卻活生生的院民們真正「過去」,真正地成為歷史,問題就會因無人記得而迎刃而解。
這或許正是樂生不斷吸引不同世代青年靠近它、瞭解它的原因——我們怎麼對待歷史產生的結果,就決定我們想要有怎樣的未來——而唯有透過不斷訴說、傳誦樂生的種種,我們才能抵擋被包裝成「不作為」的暴力。

除了協助弱勢,青年們走入樂生,更是為了珍視歷史,以圖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