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我一個人住在公司宿舍。每天早上四點起床,四點半坐在書桌前。窗外天還沒亮,整棟宿舍很安靜,像是還沒開始運轉的世界。我把這段時間留給自己,留給「認識自己」這件事。
剛開始練習靈性自體解析時,我其實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傑德的書上寫得不多,例子也不算清楚。我只能憑著有限的理解,摸索著前進。說不緊張是假的,我一直是個很容易緊張、也不太相信自己的人。在這條路上,我試過很多方法,大多進展緩慢,只能說是屢敗屢戰。
但我還是坐下來了。入座後,我照慣例先深呼吸一次。這不是什麼儀式,而是多年內觀靜坐養成的習慣,讓心稍微收回來。然後,我拿起紙筆,開始寫。沒有步驟,沒有設計,我只是用過去練習過、也確定自己能掌握的方式——自由書寫。
那是我第一次練習靈性自體解析。我原本以為很快就會寫不下去,沒想到一寫就是將近一百分鐘,全程用紙筆完成。那個經驗本身,就已經超出我的預期。
接下來的幾次練習,每一次多少都能拆穿一些我原本深信不疑的說法。那些說法一旦被寫下來、被攤開來看,就開始顯得站不住腳。進步是明顯的,甚至可以說,這樣的進步幅度,遠遠超過我過去十年內觀靜坐所累積的變化。
我並不因此否定內觀。相反地,我很清楚,正是因為那十年的覺知訓練,才讓我在這個階段能走得這麼快。只是,當進展真的出現時,另一種焦慮也隨之浮現。
在練習了十幾次之後,我突然卡住了。
不是因為方法沒效,而是因為我不知道,還能拿什麼來解析。我不知道自己還持有哪些信念,而這些信念又值得被檢視。那種焦慮很熟悉——和我過去反覆經驗過的焦慮一樣: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真的有用的方法,卻眼看著進步似乎就要停下來。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我開始接觸拜倫.凱蒂的《一念之轉》。轉念作業對我來說,有一種理工背景出身者很熟悉的安全感:步驟清楚,提問明確,邏輯清楚。我幾乎一讀完就打算練習,為了確定自己沒有誤解,我又重讀了一次。
第二次閱讀時,我開始做筆記。我不只把書上的標準步驟寫下來,也特別留意書中那些不在「標準流程」裡的提問。拜倫.凱蒂在引導學員時,經常會根據現場狀況提出一些額外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常常比標準步驟更能打中要害。凡是我讀來特別有感的,我都一一記錄下來。
最後,我把這些整理成一張 A4 紙,印出來,放在書桌前。練習時,我就照著這張紙進行。
這樣的方式,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它遠比只照著標準步驟來得深入,也更有效率。那些額外的提問,常常能把我帶到原本碰不到的地方。如果沒有事先整理成筆記,在實際練習時,我根本不可能即時想起那些問題,更不可能善用它們。
但轉念作業畢竟是高度理性的練習,進行起來相對緩慢。自由書寫則完全相反,它強調的是速度與無拘無束,不要求想清楚,也不要求完整。於是,我開始很自然地把兩者結合起來。
理性卡住的地方,我後來學會先放過,不在原地死撐;能流動的地方,就讓它流動。這樣的結合,帶來一種很特別的流暢感。我不再被「一定要當下想通」這件事限制住,反而走得更深。
由於自由書寫強調速度,寫得順手之後,很快就會發生一種狀況:思緒跑得遠比手寫來得快。有時甚至會同時冒出兩三條思路,在腦中彼此交疊、爭先恐後。面對這種狀態,我並不試圖全部抓住,只是隨手抓取其中一條,就順著它繼續寫下去。當時並沒有什麼高明的判斷,甚至可以說是有點隨意,但事後回顧,那些被我放過的思緒,如果真的重要,後來一定會再度出現;反之,沒有再出現的,也就證明它們不需要被費力處理。正是在這樣的經驗累積中,我慢慢建立起一種信任:書寫不是為了掌控思緒,而是為了讓真正重要的東西,有機會自己浮現。
我每天起床後練習一次,每次大約一百到一百二十分鐘。那差不多是我腦袋能承受的上限。這樣的練習非常耗神,不可能長時間進行。選擇在清晨,是因為那是一天中頭腦最清醒、精力最集中的時候,把這段時間留給自己,感覺再自然不過。
每一次練習結束,我都能感覺到某種實質的推進。不是情緒上的亢奮,而是一種「某些東西真的鬆動了」的確定感。這也讓我每天晚上入睡時,心裡都帶著一點期待,因為隔天一早,又可以繼續往前。
在這樣的過程中,我開始經驗到一些跳躍式的轉化。肯恩.威爾伯稱之為量子式躍進,我自己的感覺,則更像是腦袋裡突然亮起一盞燈。那不是照著步驟做就一定會發生的事情,也無法事後回推說「因為做了什麼,所以它發生了」。
它是超理性的。而正因如此,它無法被預期、也無法被規畫。
我能做的,只有把能做的事一一做好。至於會不會發生,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但我也發現,這樣的躍進並不罕見,差別只在於幅度的大小。有時只是小小地亮了一下,有時則帶來非常深刻的清明。
回頭看整個學習曲線,我很清楚,這不是一條可以複製的路。不是因為方法有多神奇,而是因為它剛好發生在一個特定的條件組合之下:多年累積的覺知力、對書寫的熟悉、對理性與非理性的雙重耐受,以及一種「再也無法繼續騙自己」的狀態。
瓶頸不是被突破的。它是在持續的實作中,被走過的。而那條曲線,只有事後回望時,才看得清楚。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當我遇到卡住的時候,我通常會怎麼對待自己?
‧ 那一刻,我內在最先出現的聲音是什麼?是理解、催促,還是某種熟悉的責備?
‧ 如果我暫時不處理,它會帶來什麼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