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司機》(Taxi Driver)鏡像拔槍獨語:半世紀的孤寂和破壞性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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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好長一段時間,在我心情惡劣的時候,我會想重看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執導的《計程車司機》,看了好像可以獲得某種慰藉。

也真奇怪,這麼一部血腥暴力又心理異常的電影,可以讓我感覺好一點。為什麼?

可能有朋友知道,這部電影後來誘發了犯罪,1981年3月30日美國總統雷根遇刺,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每當台灣媒體提到「孤狼式犯案」,我都會想起勞勃狄尼洛的踽踽獨行。

這篇文章算是我對於上述問題的精神分析式探討。

最近幾年我很少看這部片。這是否意味著,這幾年我的情緒比以前好呢?還是我變得遲鈍、庸俗、被社會馴化了?

接著忽然發現,Netflix上居然有了《計程車司機》。就這麼輕易!

這部1976年的電影被公認是美國影史上最偉大的經典之一,首映迄今恰滿五十年。

 

他的計程車在冥府般的深夜紐約梭巡

我認為這部電影反映了精神分析關於自戀(narcissism)的概念,包括佛洛伊德論文[1]中所討論的獨到觀點,以及英國後克萊恩學派精神分析師羅森費爾德(Herbert Rosenfeld)涉及自戀破壞性的研究。

本事…… [就是劇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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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主角是26歲的崔維斯畢克(Travis Bickle,勞勃狄尼洛飾),他是一名打過越戰的海軍陸戰隊退伍軍人,在紐約市擔任計程車司機。每一晚,他在這個如同冥府般的區域,載送形形色色的人往返各處,同時內心充斥著入迷、噁心與難以忍受的孤寂。他的白天填滿了各種大眾消費:他靠垃圾食物度日且嚴重酗酒,觀看電視上的日間肥皂劇以及戲院裡的色情電影,依然難以成眠。當他遇到兩位女性--那彷彿是兩座他試圖駛近的希望燈塔--並對她們產生執念時,他受挫的生活產生了決定性的轉折。其中一位是高冷的上城區女孩貝琪(Betsy,西碧兒雪佛飾),她是一位高挑迷人的金髮女郎,正為一名總統候選人工作。另一位女性艾莉絲(Iris,茱蒂佛斯特飾)是年僅12歲的雛妓,被皮條客史波特(Sport)所把持。

貝琪起初被崔維斯所吸引,但當崔維斯帶她去看一部硬蕊色情電影時,她感到極度厭惡並拒絕再與他見面。崔維斯感到挫敗,試圖向一名司機同僚尋求建議,隨後決定購買槍枝並改變生活。他試著與艾莉絲建立友誼,並企圖從史波特手中救出她。

最終,崔維斯將自己剃成北美原住民莫霍克式髮型(Mohican-type haircut),臉上帶著近乎精神病態的表情,差點在總統候選人的造勢大會上成為一名刺客。在血腥的高潮戲中,他開槍擊斃了史波特及其他惡棍,救出了艾莉絲。受了重傷的崔維斯在康復後繼續開車,在結局裡夢幻般地意外載到貝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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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屬於上帝的孤獨之人:自戀面面觀

電影一開場便已出現與自戀概念相關的要素。片頭暗示了整部電影將由單一的主觀視角所主導。我們看見一輛黃色計程車在繚繞的粉色煙霧中現身,司機彷彿被禁錮在車內,漂流在這座被白色下水道蒸氣所籠罩的城市裡。有時煙霧會散去,顯露出某處正在進行的大都會夜生活,但這名男子仍受困於他的車內,他的視野始終得穿過計程車的後照鏡與車窗玻璃觀看世界。螢幕上出現的並非他的全貌,而是一雙填滿畫面的雙眼,緩慢地左右移動。我們透過被雨水打濕的擋風玻璃,共享了他那破碎的凝視。這部電影的場面調度(mise-en-scene)讓觀眾深刻感受到了主角所身處的夢魘氛圍。

片頭序列中的許多鏡頭皆以慢動作拍攝,因而賦予我們一種脫離正常時間感的經驗,用以創造出一種絕對主觀、存在主義式的「精神現實」(psychical reality)感受,進而增強了自戀的印象。觀眾被迫接受主角的視角,以他的眼光看待世界,因為電影並未提供其他感知的可能性。

當觀眾被吸引並與這位邊緣人崔維斯建立起同情的關係後,會逐漸認同他的內在世界,以及隨後那不絕於耳的獨白。這種第一人稱的旁白敘事貫穿了整部電影。透過這種方式,我們被允許進入、同時也被限制在主角的自戀世界中。他的挫敗與憤怒也隨之轉化為我們的感受。

崔維斯與別人的關係始終疏離、尷尬,或是充斥著焦慮與挫敗感。當崔維斯與其他計程車司機同僚坐在深夜食堂時,他在這個全是男性的場合中顯得格格不入,無法放鬆交談,溝通也總是閃爍其詞。他試圖與色情電影院裡一位平凡的販賣部女孩交友,直接詢問她的名字,卻遭到冷漠的回絕。與貝琪和艾莉絲的互動則是他的另外幾次失敗。

這很像是佛洛伊德所稱之「續發性自戀」(secondary narcissism),它發生在與客體的關係挫敗之後;當力比多(libido)的客體灌注(object-cathexes)反覆因失敗而撤回至自我時,自我會因力比多張力的飽和而趨於迸裂,導致帶有誇大狂傾向的自戀病理,甚至陷入精神病的狀態--這正是對崔維斯在電影後半段處境的適切描述。這種「自我無法承受的滿溢狀態」,最終必然需要一場暴力的爆發來宣洩。

崔維斯擁有一種隱蔽性的自大(covertly grandiose)態度,伴隨著對他人的蔑視與貶抑。當他開著計程車並撰寫日記時,他以批判性的眼光審判紐約人行道上的眾生:

 

「所有的畜生都在深夜現身--妓女、賤貨、雞姦者、易裝癖、男同性戀、毒販、毒蟲、病態者與貪腐之徒。總有一天,一場真正的雨會降臨,將街頭上所有人渣沖刷乾淨。」

 

這場「真正的雨」和「淨化」紐約的渴望,似乎可以連結到聖經,關於憤怒的耶和華如何懲罰罪惡之城所多瑪和蛾摩拉。

就在購買大量武器之前,崔維斯如此描述自己的生活:「孤獨跟隨了我一輩子……我是屬於上帝的孤獨之人。」當崔維斯透過將孤獨與上帝連結,進而提升自己的孤獨地位時,這種自我理想化暗示了他片尾的殺戮,可被視為來自上帝使者的懲罰行動,是對某種神聖召喚所做出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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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在拍攝技術層面上,與這種自戀氛圍相輔相成。攝影師在片中反覆使用俯拍鏡頭(overhead shots),帶給觀眾一種怪異的感受。這種表現主義式的鏡位安排,彷彿是透過「上帝之眼」所俯瞰的視角,再次標誌了主角內心那種近乎精神病態、誇大且無所不能的自戀態度。

對貝琪進行全能的理想化,是崔維斯自戀的另一個例證。在描述貝琪時,他說道:「她就像從這片污穢混亂中現身的一位天使」,以及「他們觸碰不到她」。這種在對象選擇上顯著的「性方面過度評價」(sexual overvaluation),就像是把失去的孩提時期原始自戀,轉移到性對象身上。

 

自戀的破壞性

然而,這種理想化既不承認對象的真實價值,也不在乎對象的需求。隨後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崔維斯帶貝琪去色情電影院,貝琪隨即逃離影院並拒絕了他。在這一個關乎「觀眾與銀幕關係」的特定時刻,觀眾被留下來獨自面對如同主角般的困惑處境:當崔維斯獨自思索貝琪為何反應那麼負面時,觀眾也同樣在獨自思索--為什麼他會帶她去那種地方約會?透過這種方式,觀眾與主角達成某種搭調的困惑共鳴。

自戀的概念或許能為這個令人困惑的問題提供洞見。色情電影院是崔維斯經常出入的地方,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當他帶貝琪去那裡時,他只是無意識地遵循著自己的日常慣例。也就是說,他並未察覺貝琪與他之間的差異。

在解釋自戀客體關係時,英國精神分析師羅森費爾德[2]表示:

 

「在自戀客體關係中……客體(通常是部分客體例如乳房)可能會被全能地併吞(incorporated),這意味著它被視為嬰兒的私有財產……當客體被全能地併吞時,自我與該併吞客體會產生高度認同,以至於任何獨立的身份,或自我與客體之間的任何界線都遭到了否認……在自戀客體關係中,防禦機制主要用於否定自我與客體之間的任何分離感……當嬰兒全能地占有母親的乳房時,乳房便無法使他挫折,亦無法激起他的嫉妒。」

 

正因為主體否認了客體的獨立身份或自我與客體之間的界線--換句話說,因為崔維斯無意識地將貝琪視為他「無生命的私有物」並否認了兩人之間的界線--他才會帶她去他所熟悉的場所,並非惡意為之。

陶賓[3]指出一個與邊界侵犯相關的自戀面向,在隱喻層面上,貝琪遭受了近似「約會強暴」的對待;然而,由於本片賦予了崔維斯的主觀性優先權,使我們留下了一種印象:彷彿她幾乎毫髮無傷,甚至覺得她這種屈尊體驗下流生活的行為是自食其果。因此,電影製作不僅向觀眾傳達了主角的自戀態度,更使觀眾在無意識中接受或認同了這種態度。

羅森費爾德亦進一步解釋了自戀客體關係:

 

「對分離的察覺,將導致對客體的依賴感……(這)意指對客體的愛與對其價值的認可,這會因為不可避免的挫折及其後果,進而導致攻擊性、焦慮與痛苦。此外,當客體的良善特質被認可時,依賴感會激發嫉妒。因此,全能的自戀客體關係消除了由挫折引起的攻擊情緒,以及任何對嫉妒的察覺。」

 

電影中對「自戀創傷」(narcissistic injury)的描繪極具特色且令人低迴不已。幾天過去了,崔維斯獨自待在一棟大樓大廳後方的角落,正透過投幣式電話與貝琪交談。隨著崔維斯說話,他提議帶貝琪去吃晚餐,並詢問她是否收到了他送的花,此時他的痛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顯而易見。很明顯地,貝琪正在敷衍並拒絕他。

就在對話進行到一半時,鏡頭緩緩地從崔維斯身邊橫移開來。當鏡頭停止運動時,我們仍能聽到崔維斯哀求的聲音,但我們看見的卻只有空蕩蕩的大廳走廊。導演馬丁史柯西斯曾表示,這是他著手創作《計程車司機》時,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畫面。換句話說,自戀創傷正是這部電影的起點--在這一點上,所有的觀眾都與那種「遭受毀滅性傷害」的痛苦產生了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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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鏡拔槍獨白

因為貝琪的反應讓崔維斯感到無能,亦可視之為某種閹割焦慮。崔維斯的因應方式是買槍,此時槍枝被色慾化(eroticized)了。在電影中,我們看到崔維斯與一名非法槍枝販子進入一間廉價旅館房間。當推銷員列舉每把槍的優點時,鏡頭流暢滑過擺放在床上的每一把槍。崔維斯試用了每把槍,將它們依次指向窗外,這可能是影史上關於槍枝拜物教(gun fetishism)最令人難忘的例子,崔維斯好似被提供了各種形狀與大小的陽具。

崔維斯買下所有武器,在家中做伏地挺身與引體向上,對槍枝進行一系列的準備工作,並在射擊場練習。隨著他變得愈發疏離且暴力,他對著鏡中的自己怒目而視,背誦著威脅並挑釁虛擬敵人的對白,同時練習使用他的彈簧槍套快速拔槍。

他對著鏡中的影像說道:「嘿……(我)比你快……我就站在這裡……你動手啊,換你動手了。(他從隱藏的手臂槍套中拔出槍。)別試著挑戰我,你這混蛋。你在跟我說話嗎?你在跟我說話嗎?你在跟我說話嗎?(他轉身看身後。)好吧,你到底還能跟誰說話?你在跟我說話嗎?嘿,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你他媽的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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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這場對話變得愈發支離破碎--電影畫面以一種回放的方式反芻重演,反映出他心智中那種解離且強迫性的本質;與此同時,他躺在床上,或是再次於鏡子前羞辱那些虛構的對手:

 

「聽著,你們這些混蛋、這些笨蛋。這裡有一個不再忍氣吞聲的人……一個挺身對抗人渣的人……(他拔出槍。)你死定了。」

 

《計程車司機》與西部片有著極其緊密的關聯。這場對鏡射擊的戲碼,正如所有的西部片一樣,類比於一場殺戮與被殺的博弈。然而,這場基於精神現實的戲碼,遠比西部片中所發生的情節要複雜得多。

此時,圍繞著這面鏡子浮現了一些問題:在這裡,是誰在看著誰?誰才是主體?誰又是客體?哪一個自我更強硬?誰已經死了?他又是如何將自我意象進行分裂的?

如果崔維斯感受到鏡中影像是他真實的反映,且該影像顯得強大、堅韌且陽剛,他便能從中獲得某種慰藉。對著鏡子射擊,是崔維斯試圖克服自戀創傷並抹除其羞辱的過程,這可以視為他從悲慘處境中自救的努力,是一種心理上的煉金術。羅森費爾德[4]的話語能幫助我們更深入理解這個場景:

 

「當我們從破壞性的面向來審視自戀時,我們發現『自我理想化』再次扮演了核心角色;但此時,主體所理想化的對象,是自我當中那種全能的破壞性部分。」

 

然而,這場鏡像遊戲潛伏著一個致命危機。這與希臘美少年納西瑟斯(Narcissus)徒勞擁抱自己倒影的故事完全不同;《計程車司機》中鏡像遊戲的前題,是一場發生在鏡子兩端、兩名槍手之間的西部決鬥--一方是英雄,另一方是人渣。

如果崔維斯理想化鏡中那個看起來極具破壞性且暴力的影像,那麼物理現實中的實際主體必然是較弱的一方、是一個輸家,甚至是那個被擊斃的人。反之,如果崔維斯所理想化的是實際的主體,那麼鏡中的對手就必須被擊敗並死亡。然而,這個對手終究是崔維斯自身的投射。因此結果是:無論是鏡外的主體被擊中,還是鏡內的影像被擊中,結論都是一樣的--槍擊過後,只能有一個人死亡,那個人就是崔維斯自己。崔維斯這場決鬥,本質上也像是自殺。

羅森費爾德為我們提供了一些更清晰的思路,讓我們理解在這個場景中究竟是誰被射殺了:

 

「……他們力比多自我(libidinal self)存活的部分微乎其微。看來這些患者處理自身破壞性衝動與力比多衝動之間掙扎的方式,是藉由殺死那種『愛著且具依賴性的自我(loving dependent self)』,並幾乎完全認同於自我中那種『破壞性自戀部分』,以此擺脫對客體的關懷與愛;如此能為他們提供一種優越感與自我崇拜感。」

 

現在我們可以說,死掉的是崔維斯那個「愛著且具依賴性的自我」--亦即那個可能變得脆弱、纖細,因而令他難以忍受的部分。這個部分已被自我中那個「全能的破壞性部分」徹底貶抑了。

羅森費爾德進一步將自戀的破壞面比喻為「黑手黨」

 

「這些患者的破壞性自戀通常顯得高度組織化,彷彿面對的是一個由領袖主導的強大幫派;該領袖控制著幫派的所有成員,確保他們相互支持,使犯罪性的破壞工作變得更加高效且強大。」

 

這個隱喻能精確形容崔維斯在電影後半段所展現的冷酷無情、控制欲與暴力。黑手黨之所以能主導局勢,是因為它提供了一種虛榮的優越感與全能感,並幫助主體規避挫敗與痛苦的情感。

這面鏡子向我們揭示了「黑手黨」的存在,而崔維斯那「愛著且具依賴性的自我」則被綁架並投入了黑牢。

 

竟在奧斯卡全軍覆沒

將《計程車司機》的自戀面向置於當時的心理社會背景下審視,其意義顯得格外深邃。電影拍攝當時,正是美國集體心靈崩解的創傷期:甘迺迪兄弟與金恩博士相繼遇刺,震碎了美國人的安全感;1973年水門案醜聞爆發,更令大眾對國家的信任徹底瓦解。

然而,比起國內政局的動盪,越戰戰敗對美國價值體系的衝擊更具毀滅性。社會因此撕裂:反戰浪潮加速了戰爭終結,但在堅定的愛國者眼中,這是一場屈辱的潰敗。無數歸國榮民發現自己被遺棄在和平的邊緣,無法重新嵌入社會齒輪。本質上,那是美國歷史上的一場「自戀創傷」,而崔維斯這名孤獨且暴力的越戰退伍軍人,正是這道碎裂國魂的鮮活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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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他後越戰電影不同的是,《計程車司機》並未將軍人的戰時經歷做為解釋其整體心智的主導因素。戰爭創傷經驗在片中並未以閃回重現(flashbacks)或噩夢的形式反覆出現。這些記憶在無意識中被完全潛抑(repressed)了,然而這些被噤聲的殘骸並未消失,卻在結尾演變成一場拯救之戰。崔維斯突擊隊式的殘暴殺戮,可被視為「被潛抑者的回返」(the return of the repressed),他並非在「回憶」戰爭,而是在紐約街頭「重啟」戰爭。

這部電影所獲得的迴響同樣耐人尋味。儘管這部電影在商業上取得了成功,並獲得了四項奧斯卡金像獎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勞勃狄尼洛)、最佳女配角(茱蒂佛斯特)以及最佳原創配樂[5],但在頒獎典禮上,這些獎項全數落空。

1977年3月的奧斯卡之夜,最佳影片與最佳導演獎都頒給了《洛基》(Rocky)--這部由席維斯史特龍編劇並主演的勵志拳擊電影,本質上是一個童話故事,講述一名落魄拳擊手抓住了唯一的機會,贏得尊嚴也贏得美人芳心。

這僅僅是美國影藝學院評審的不公嗎?不,這項結果揭示了社會政治結構對自戀創傷的持續壓抑:當時的集體意識選擇了一條通往樂觀與光明的逃逸路線,而非直視創傷的陰暗深淵。

或許我們可以說,當年的奧斯卡結果本身就是一種「自戀防衛機制」,試圖藉由勵志敘事來喚回美國人的全能感與自我理想化。但這無損於《計程車司機》的先知性:它精準捕捉了潛意識自戀心理中那股具侵略性與破壞性的面向。半個世紀後的今天,這種內在的暴力與潰散,依然隱藏在科技世代每個人的喃喃自語中,成為現代文明無法治癒的內耗病徵。



[1] Freud, S. (1914) On Narcissism: An Introduction.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14:67-102.

[2] Rosenfeld, H. (1964) On the psychopathology of narcissism a clinical approach. Int. J. Psycho-Anal., 45:332-337.

[3] Taubin, A. (2000) Taxi Driver, London: BFI Publishing.

[4] Rosenfeld, H. (1971) A clinical approach to the psychoanalytic theory of the life and death Instincts: An investigation into the aggressive aspects of narcissism. Int. J. Psycho-Anal., 52:169-178.

[5] 為作曲家伯納德赫曼(Bernard Herrmann)遺作,是非常精彩的傑作。1975年12月23日,赫曼在洛杉磯完成了《計程車司機》最後一場錄音。錄音結束後,他回到飯店休息,當晚便因心臟病發辭世。這讓這部充滿死亡與孤寂氣息的電影,在現實中也蒙上一層哀悼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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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夢拓野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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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途遠,步履向前。影像、戲劇、搖滾、精神分析,永恆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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