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平易近人的大衛林區作品
說來慚愧,這是我第一次看《象人》。雖然好久以前就知道這部經典,但就是無緣欣賞。
很慶幸2026自己有進電影院看,絕對值得!《象人》算是導演大衛林區(David Lynch)最平易近人的一部作品了,要看懂不需任何門檻。黑白攝影有層次地深刻,光影與暗處的對比扣人心弦;一票英國演員的表現都非常精采,約翰赫特(John Hurt)包覆在驚人且厚重的造型化妝之中,在完全無法被辨識的情況下演出象人約翰莫瑞克(John Merrick),呈現出教科書等級的表演成果,他僅靠聲音的顫抖、蹣跚的步伐、呼吸的節律以及深邃的眼神,就演活了一個富詩意的悲劇人物,散發出令人心碎的哀憐感,同時兼具恐怖與悲傷,彷彿《鐘樓怪人》既能引發恐懼,也能喚起同情。安東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飾演崔維斯醫師(Frederick Treves),出類拔萃地展現了一種複雜的道德掙扎,初見象人即泛淚的一幕令人畢生難忘。連那個怪胎秀經營者拜茲先生(Bytes)的口條都極具震撼力!
配樂方面相當精采,由作曲家 John Morris 創作的主題曲,聽起來像是一個老舊的「旋轉木馬」或是「音樂盒」在緩緩轉動,節奏帶著三拍子的華爾滋感,但旋律卻極其陰鬱而孤獨。
而美國作曲家Samuel Barber 的《弦樂慢板》(Adagio for Strings)出現在電影最令人動容的結尾處,莫瑞克決定像正常人一樣躺下睡覺(這對他而言意味著死亡),接著鏡頭轉向星空與他母親的幻象,此時《弦樂慢板》緩緩響起。這段音樂也出現在Oliver Stone執導的越戰電影《前進高棉》(Platoon)當中,兩者對我來說都是難以磨滅、帶著憂傷的片段。
《象人》這部電影的誕生,是一連串偶然性的加總累積。製作人Jonathan Sanger家裡請的褓姆忽然獻上一本劇本,說「這是我男友寫的請參考」,褓姆後來離職,劇本躺在Sanger抽屜不知多久,直到某日心血來潮拿出來一讀才發現是好劇本;Sanger帶著劇本四處拜訪各大片廠,到處碰壁,大家認為這種劇本不賣錢,還好遇上Mel Broooks這位大咖願意協助但不掛名,因為Brooks的作品都是喜劇,不想讓觀眾因為他的名號而對電影有錯誤期待;Sanger想到一位新導演大衛林區,大家卻都不認識;林區這個美國人千里迢迢跑去英國拍片,跟一群英國演員共識;起先林區想自己搞化妝特效,失敗連連甚至覺得不想活;安東尼霍普金斯跟林區又不合,吵說應該要換一位導演……
這些偶然與混亂的交疊,竟然促成了一部經典電影,想來真像一個奇蹟。
看完最大感想:在這個「脆」(Threads)時代,我們依然需要《象人》這部1980年的電影。
對「異類」--與自己不同之人--任意貶損、言語攻擊、嘲笑、霸凌,這些「脆」時代的現象,《象人》的人道主義情懷可否有效對治?我真的不知道。
(以下微劇透,請斟酌。)

《象人》與詭異感
必須承認,做為觀眾的我一開始跟隨崔維斯醫師的腳步,想要看看象人長什麼樣子,到底有多醜怪,無疑地具備獵奇的心態。
在這裡,我們註定要和佛洛伊德描繪的「詭異感」(The Uncanny)相遇。即便我認為在大衛林區的所有作品中,《象人》的詭異感反而是較低的,因為較貼近現實。
《象人》的時代,也是維也納的佛洛伊德發跡的時代,《歇斯底里研究》出版於1895年。參照他的看法,或許也頗呼應電影的維多利亞時代氛圍。
佛洛伊德說:
「這種詭異感實際上並非全新的或異質的事物,而是心靈中早已熟悉、根深蒂固的東西,只是透過『潛抑』的過程才變得與我們疏離。」[1]
他在論文中花了很多篇幅解釋德文單字heimlich(家的、親近的)如何轉化為 unheimlich(不屬於家的、不安的),一種「在熟悉的家屋中忽然感到陌生」的張力,內容十分龐雜繁瑣。
他又引用別人的話來申論:
「凡是應當保持隱密、隱藏,卻被揭露出來的一切,都稱為『詭異』。」(Schelling, cited in Freud,1919, p. 224)
這句話的「詭異」意義又有細微差別,強調的是某種不可理解、危險且陌生的事物,且本應保持隱藏而不外露。
佛洛伊德想描繪的,不是一般性的害怕、恐怖,而是某種我們曾經熟悉卻被壓抑,又被誘發重現於意識層面的感受。它喚醒了童年的原始焦慮,那些我們以為已經克服、遺忘的恐懼。例如,當我們無法分辨一個物體是「有生命」亦或「無生命」時(例如極度擬真的玩偶、標本、蠟像),就會產生極大的詭異感。AI機器人也讓我有這種感覺。
在《象人》中,大衛林區試著挖掘工業革命的倫敦、機械文明底層那些被壓抑的、醜陋的、非理性的恐懼,並將其具象化在莫瑞克身上。莫瑞克雖有人類的身體,但因為極度畸形,讓觀眾在看著他時,處於一種「既認得是人,卻又無法直視其為人」的張力中。這種人類形體的變異,正是最深層的身體詭異感。莫瑞克在公共場合總是戴著那個只有一個挖孔的面罩與披風,觀眾(以及片中的路人)會不斷想像面罩下隱藏的是什麼。當他在火車站被眾人圍堵、面罩被殘忍地扯下時,那種「被強行揭露的恐懼」完全符合佛洛伊德對詭異感的描述。
其實我覺得電影中最詭異、最大衛林區式的畫面,要屬開頭與中間穿插的母親被大象襲擊的片斷,那像是碎片化的超現實夢魘:慢動作的大象、母親痛苦的表情、交織的灰暗煙霧,不由得讓我聯想到性行為甚至性侵犯,大象代表具有摧毀性的男性暴力。那彷彿是關於莫瑞克「如何誕生」的一則神話,卻也有赤裸裸的創傷意涵。
我們不禁要問,人們內心所壓抑、隱藏、不想擁有的,可能會是些什麼內容呢?
我猜想必然包括「容貌焦慮」,覺得自己哪裡不好看,哪個部位有缺陷,反覆執著地想,時間偷偷拿來如此「內耗」。佛洛伊德把詭異感連結到閹割情結,你如果不喜歡這個名詞,可以把它翻譯成某種對於身體完整性受損的恐懼。
關於「容貌焦慮」請參考:
當人們看見象人莫瑞克的瞬間,在內心啃噬的那些部分,終於有一個出口可以丟擲過去(此即投射),讓他去承載這些「我有缺陷」的感受,自身如釋重負。有些民眾大笑嘲弄莫瑞克,因為那一刻起,他們穩穩站在「正常人」這一端。溫柔的莫瑞克不善於反抗,使得圍觀者的分裂-投射機轉毫無阻礙地無情運作,這會讓他們的自我感覺好上許多。這些人有的也是社會上的弱勢,在資本主義巨輪下受壓榨的一群,當他們發現莫瑞克這個更弱小、無害的「異類」生物,就像是一張鬼牌被人抽走的那種心情吧。
最惡劣的當屬拜茲先生對待莫瑞克的方式,根本不把他當人看,而是當作野獸關入籠裡。
這就是文明人的行徑嗎?到底誰正常、誰不正常?這是林區的一大質問。
話語改變了一切
本來竟連崔維斯醫師都認為象人是弱智,直到他開口說話,背誦《聖經/詩篇第23篇》,讀出《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台詞,一切開始轉變,莫瑞克進入了語言的象徵秩序,用語言奪回了被他人定義的身分。我的理解是,這必須經由一位好父親的協助才能完成,也就是崔維斯醫師的引介。
對比之下,拜茲先生就是一位會家暴的壞父親。「慈父」與「惡父」的對立,也是佛洛伊德《詭異感》文中分析小說《沙魔》(The Sand-Man)其中一個主題。
有了語言之後,試問女演員和倫敦社會名流為何願意來親近莫瑞克呢?
慈悲心、同理心都可能是答案。
但有論者依據自體心理學指出其他可能性。像莫瑞克這樣的人體現了主體不想要而投射出來的部分,作者稱之為「自戀對應者」(narcissistic counterpart);當主體可以與之維持某種愛的關係,就有再度整合的可能,回復自體的完整性。換句話說,這些在社會上有「特權」之人,竟在莫瑞克身上看見自己那自卑、不堪、醜怪、被自己否認的那一面,因此心生疼惜:
「從外表看,他醜陋畸形、可憐落魄,受人操弄與虐待,並被一個鄙視他的世界所遺棄;但在內心深處,他是美麗的。從外表看,那些人優雅美麗,受人景仰與喝采;但在內在生活中,他們卻感覺到自己與他竟是如此相似--同樣地醜陋、匱乏、受人擺佈、被放逐,且喪失了表達與感受情感的能力。」[2]
即便是出於這樣的無意識動機,我覺得也是源自生之驅力,帶來了善的循環。
崔維斯醫師的倫理困境
崔維斯醫師面對象人的心態,像是多重心理動力的聚合,不是either/or的狀態。
醫學的人道主義:他想要治療與照顧莫瑞克,那是醫者面對受苦病人的心情。
醫學上的展示:當他把莫瑞克帶到醫學會議上展示,是把他當作研究的對象,以此達成學術上的成就。佛洛伊德曾經去巴黎進修師從沙考(Charcot),沙考就是把歇斯底里病人帶到講堂上示範講解。時至今日,即便是醫院精神科的個案討論會,也是會邀請病人及家屬到會議現場來會談,這種「展示」其實是醫學做為一門科學的建制步驟,眼見為憑的發表是一種客觀化,參與會議者皆可觀察與評估,若學習只有文字敘述,有可能淪為抽象、主觀與不可驗證性,不符科學的本質。

獲得名聲、成為名醫:因為報紙大幅報導象人案例,崔維斯成為名醫,來訪的病人增加,有聲量後又協助醫院因慈善之名獲得更多資助,他本人可謂名利雙收。這個現象在今天也是一樣,治療名人的醫師成為名醫。
慈悲成為一種流量密碼:為了讓莫瑞克有正常的人際互動,崔維斯醫師允許一些社會名流到醫院來訪視他。起先是護理長質疑:「這樣對他真的好嗎?」崔維斯也跟著自我質疑,自己和貝茲是否沒兩樣?兩個人是否都在剝削莫瑞克呢?
時至今日,莫瑞克的真實骨骼仍保存在倫敦瑪麗王后大學(Queen Mary University of London)的醫學院中,但在皇家倫敦醫院博物館(Royal London Hospital Museum)中有一個利用3D掃描技術製作的1:1骨骼複製品用來展示。歷史最「詭異」的地方在於:莫瑞克生前最大的願望是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但死後超過一百三十年,他的身體依然處於一種「既是人又是標本」的尷尬狀態,無法入土為安,讓他即便在死後,也未能完全逃離那個將他異化的社會視線。
對我來說,這個倫理困境直至片末都未獲完全解決,形成一種不安定的擾動因子,這正是本片足堪玩味之處。林區並不想採用簡單的善惡二分法,他讓你看到,善惡之間有時難以區分。不論在怪胎秀、醫院或是劇院,莫瑞克都被迫處於「被觀看」的位置,他必須承受來自社會大眾對他的集體凝視,而那將永遠混雜著慈悲與獵奇。

結語
有一幕莫瑞克對崔維斯醫師表達感激,以及他對現狀的感受,說:「我的生活很圓滿,因為我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的。」在另一幕他說:「如果我能找到媽媽,讓她看到我現在有這麼好的朋友,或許她就能愛我現在的樣子。我一直努力想要表現得好。」
讀來令人心酸。莫瑞克的願望,其實就是生而為人在情感上的基本需求:確認自己被愛、被接納,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家,如此而已。
這跟「脆」到底有什麼關係呢?
「脆」時代的現象是好好的對話瞬息間變成攻擊,指尖化為利刃,將眾人的私密與脆弱寸寸解構,以正義為名落井下石,在被演算法餵養的集體瘋狂中,舉行一場又一場嗜血的派對。我們臣服於死之驅力,弄丟了自己本來的慈悲面目。
希望《象人》這部經典可以做為一種提醒的鐘聲!
[1] Freud, S. (1919) The ‘Uncanny’.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17:217-256.
[2] Seiden, H. M. (1989) The Narcissistic Counterpart. Psychoanalytic Review 76:67-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