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悲觀一點來說,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其實就已經開始走向死亡。
最近,一位長輩的身體狀況亮起紅燈。
身為上班族的中年人,我們只能在下班後匆匆吃過晚餐,再急急忙忙趕往醫院探病。走廊的燈總是明亮而冷靜,像是在提醒每一個人:有些事情,終究無法拖延。這並不是我們第一次面對這樣的狀況。所以我們心裡都很清楚,如果情況沒有好轉,接下來需要面對的,將不只是病情本身,而是一連串現實而沉重的安排。
女孩們,到目前為止,你們其實還沒有真正面臨過親近之人的死亡。
或許你們甚至還不理解那代表什麼,也不明白為何大人總是刻意避開與死亡相關的場合與話題。從你們出生至今,我們都盡可能讓你們遠離這些場景,彷彿只要不看見,它就不會存在。
但死亡,終究是人生的必修課。
而這一課,無論願不願意,都會到來。
我第一次參加喪禮,是在很小的時候,大約還在幼稚園。那是一位祖輩,但我對他幾乎沒有任何印象。整場儀式於我而言,只剩下一個畫面——穿著孝服的人群,沉默而緩慢地跟在棺木後方,沿著大馬路走了很遠很遠。
那是一種孩童無法理解的莊重與沉默。
直到小學時,爺爺過世了。
那幾天的記憶,對我來說更像一段被剪接過的蒙太奇,零碎、安靜,帶著些許不真實。
我第一次知道,人在離世後會被安置在家中的廳堂;也第一次看見,剛離開人世的模樣,竟然真的像睡著一樣,只是換上了一身陌生又不合時宜的衣服。
某天早上,我從樓上下樓,發現平日用餐的長桌上鋪著長板,爺爺就靜靜躺在那裡。家中來來往往的人神情凝重,空氣像是被壓低了音量。
我朝母親看去,她只是把早餐交到我手上,然後跟父親繼續忙著處理其他事情,我甚至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吃了,只知道他們還有許多的文件處理還有許多廠商要找,對成年人來說,悲傷甚至是要擠著時間去整理。
於是我拎著早餐,照常去上學。或許那個年代的孩子都過於早熟,自己走路上學不是什麼特別的事,大人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分給我們,因為他們要面對的,是更龐大的現實。
後來長大,我看了關於台灣喪禮的電影時,竟有種微妙的熟悉感。
那是我第一次有意識地參與一場喪禮,卻更像一個局外人,站在邊緣,看著一段既荒謬又真實的生命儀式。
你問我那時是否悲傷?
我只能說,我的悲傷總是來得很晚。
第二場葬禮是表姊,第四場也是。
在傳統習俗裡,白髮人送黑髮人,出殯時要由長輩拿著掃把敲打棺木。我看過那一幕兩次,卻始終無法習慣那種讓人鼻酸的瞬間。
那是悲傷嗎?或許是。 但與其說是為逝去的人,不如說是為被留下來的人。因為活著的人,往往更痛。
第三場,是奶奶的葬禮。
在長期病痛之後的離去,反而讓所有人有了長久的心理準備。甚至連當天司儀朗讀的紀念文,都是我親自寫的。
整場熟悉又陌生的儀式中,我沒有落淚。
甚至到結束,我都異常平靜。 直到聽見不知道是哪位長輩說出那句:「從今天起,我就沒有父母了。」 那一瞬間,我的眼眶才終於泛紅。
死亡,是無法迴避的課題。
我自己在罹癌時,甚至發現自己害怕的,從來不是死亡本身。因為對我而言,死亡並不是不可理解的終點,而是一種必然的離場。
你們或許現在還不明白,所謂的死去,並不是這個人徹底消失,而是他再也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可記憶仍在。
相處過的片段、說過的話、留下的痕跡,都會在活著的人心裡繼續存在,只要還有人記得,那個人就不算真正消失。
所以你再問我,每一次告別是否悲傷?
我的答案依然一樣—— 我的悲傷,總是來得很遲。
有時候,我甚至已經想不起爺爺的模樣。
可在大學畢業前一年,某個清晨,我在租屋處醒來時,卻突然紅了眼眶。
在前一晚夢裡,我見到了那位許久未見的長輩。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對我微笑。
直到那一刻,「再也不見」這四個字,才真正落在心上。
而那天醒來後,我才發現—— 那一天,正好是爺爺的忌日。
或許有一天,你們也會站在某個靈堂門口,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離開」這兩個字的重量。
那時候,也許你們不會立刻哭,也可能會像我一樣,照常吃飯、照常上課、照常生活。
別因此懷疑自己。
因為有些情緒,不會在當下或儀式的流程間爆發。
它會潛伏在往後的某個清晨、某個夢裡、某個突然安靜下來的時刻。,等到你真正長大,等到你明白那段關係在生命裡佔據的位置,它才會輕輕地、卻確實地落下來。
死亡教會我們的,從來不是恐懼,而是時間有限。
它逼著我們承認,所有的相遇都有期限;也提醒我們,在還能說話、還能擁抱、還能坐在同一張桌子吃飯的時候,要更認真一點,更感恩一點。
因為我們見的每一面都是在倒數,也因為我們相處的每一天也可能都沒有明天。
而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得不送別彼此,我希望你們記得——
真正留下來的,不是儀式,不是眼淚,而是那些曾經一起生活過的痕跡。
而當你在某個夢裡,再次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時,
請不要害怕。
那不是告別,那是記憶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