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火瞬間綻放的精彩,總讓人著迷,彷彿在那樣的燦爛裡,願意有更多的相信,願意構築更多的夢想。那像是一種關於絕美的渴望,那像是一種關於希冀的共鳴,即便只是瞬間,抑或者說正是因為只是瞬間,所以可以釋放內心原所壓抑的種種渴慕。尤有甚者,透過那一聲聲炸裂開來的聲響,彷彿喚醒了內心深層的一種存在的本質,那迥異於被現實所形塑的應然樣貌、也不同於被塵世所沾染的惶惑面目,而是回歸到生命原初的一種存有。而且,那醒覺不過只是序曲,在接續花火的綻放裡,目睹了剎時生滅的璀璨,那不單單只是拉扯出被疼惜與眷顧的感觸,那更是直接碰觸了關於美好的存在。而當那獨一無二的絕美與心靈深處的存有產生了共鳴與照見,也許在那樣的歷程裡,當能不經意地感知與領悟到生命存有的真諦。直至此刻,才幡然醒悟,關於花火的迷人與渴望。

為何言及「幡然醒悟」,原因在於即便知曉花火的迷人,過往卻也因為畏懼於人群的擁擠,故而總是避而遠之,再加上關於環境議題的在意,彷彿更有了理所當然的藉口。這也使得多年以來,不論是國慶煙火,抑或者是迎新賀歲的盛典,總是刻意地缺席。怎也想不到,那原有的「刻意」,竟然會在這趟旅行產生了完全相反的逆轉。同樣是「刻意」,只是不同於過往刻意的「無」,眼下卻是刻意的「有」。而所謂的「有」,乃在於想方設法就為了能夠順利參與「熱海花火節」的盛會。說是「刻意」乃在於原本行程就是打算從西伊豆半島,順勢往西北轉往富士山的河口湖,然而卻又捱不過家人的請託,於是幾經考量遂決定即便行程會顯得侷促,仍然決定從西伊豆的御濱岬往東,橫跨伊豆半島北部而至東伊豆的門戶熱海。
只是心裡頭卻也知悉,既然其為威名遠播的熱海花火節,顯然屆時人潮必定極為可觀。相關資料不斷提醒著遊客,儘量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前往,因為停車問題將會是很難擺脫的惡夢。再加上由於行程的更動較為延遲,所以在當晚住宿的找尋上更加不易。反覆查找的過程中,又不想超出太多預算,最末只得妥協於與熱海有一段距離的湯河原町。只不過這個決定所引發的後續效應又頗為棘手,倘若從御濱岬開往湯河原町入住,然後再試著搭乘大眾運輸系統前往熱海,在時間的規劃上就得要提早。可又偏偏在御濱岬時幾番來回,都找不著道路,使得行程不斷往後延誤,那也就被迫得要面對最不想面對的選項,也就是直接開車前往熱海觀看花火節。

而更讓人感到不安的是,由於相關地理位置的陌生,所以只能仰賴汽車的導航系統。而當大家都是如此之時,那也就成了人潮聚集之處,遂也往往難以避開塞車的路段。果不其然,抵達熱海市時,整個交通就進入打結的狀態,而不論哪一個停車場也都呈現客滿,甚至那等待車位的車輛滿溢到街上,而更加動彈不得。聽從交警不斷地指揮開離幾個最大型的停車場,心裡頭已經默默地盤算著,如果真的沒辦法,只能先離開熱海再做打算。可也在那過程中,突然眼尖地發現遠處一個較小型的停車場,有人正走向繳費處,那不也意味著可能會有停車位。於是立刻掉頭轉向,而且極為幸運的是比另一個發現這狀態的司機,更快抵達該停車場。就這樣原本上一刻仍屬於馬路上一大群無頭蒼蠅一般四處尋覓停車位的車龍中的一員,眼下卻已經開懷暢笑地找著安「車」之處。即便距離燃放花火仍有兩個多小時,卻已經感到雀躍不已。
人潮不斷蔓延開來,臨時搭建的舞台上藝人忘情地載歌載舞,遊客們則是為了等會兒的盛宴正在張羅食物,這也使得各個攤位都擠滿人群。值得玩味的是,往海濱走去不過幾步之遙,人馬雜遝的氛圍立刻緩解,甚至連那高歌的聲響,都被浪濤所取代。凝望著不遠處沿著海岸所建的各棟高樓旅館,隨著夜晚的來臨而逐漸點亮燈火,那又是另一番滋味。然而怎也想不到,當眾人引頸企盼著花火盛宴最重要的黑夜到來,卻竟然伴隨著雨落。隨著雨勢的不斷加大,雖然依舊澆不息旅人的熱情,但不免逐漸疊加內心關於可能停止舉辦的焦慮與不安。所幸,也許雨神也不忍打斷眾人的興致,雨勢隨著時間的迫近而逐漸趨緩。

話雖如此,仍然等到那第一聲炸裂的聲響,那花火綻放的那一刻,才真正放下內心的焦慮與不安。熱海的花火節,是在海面上燃放,或是高飛而迸射開來的花火,或是由遠方海平面延伸而上的仿若另類的火樹銀花的虛幻,那都讓人目不暇給。花火的綻放,有些時候一開始會伴隨著煙霧,而有朦朧之感,但下一秒,煙幕消散,當可深切地領受到五光十色的光影變化,而後又立刻消散無蹤,那過程不過只是倏忽。轉瞬即逝的變化,根本無暇讓人有時間好好地去感受與凝視,因為下一刻又是另一種璀璨,又是另一種絢爛。

心,才剛剛驚艷於前一刻的絕美,卻旋即又被下一刻的流光溢彩所著迷,可也在那樣不斷地轉換裡,不斷地驚呼,卻又不斷地遺忘。那其實是一種弔詭,關於美的影像與記憶不斷地被覆蓋,甚至末了連自己究竟為何而驚嘆都說不出所以然。影像停留在腦海的時間極其短暫,彷彿只是為了堆砌情緒的亢奮,抑或者逐漸醞釀而生的關於生命的希冀與存在的美好。那像是無須去鋪陳、描繪所有的細節,只是回到一種單純的感受;那像是拋下了既有的框架與限制,而回到一種關於希冀的勇敢與相信的堅毅。

細細回想著,其實因為那轉瞬即逝的精彩,使得人們不由得將焦點擺放在接續而生的璀璨,而非過往的絢爛,也在那樣的過程裡,一次又一次地帶出內心的期待與希冀。那關於未來的期待,彷彿不經意地拉扯出心中的夢想,那乍然而逝的失落,又因為下一刻的美好而釋懷。等待而後滿足,那像是不斷展演著一種美夢成真的歡愉,那像是不斷地訴說著生命的可能。那是一種被眷顧的疼惜,那是一種被照護的愛戀。
是否在那樣的過程裡,願意去相信關於己身的可能,即便只是瞬間,即便只是一種若有似無的偷渡。是否在那樣的感受裡,願意去看見關於存在的美好,即便難以抓取,即便那帶著迷濛虛幻的意象。可正是因為那不斷發生的美好,所以可以在迷惘與質疑時,再次因為那爆裂的震撼而消弭;內心感到退卻與不安時,再次因為那璀璨而相信;記憶感到模糊與幻滅時,再次因為那絢爛而肯定。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堆疊、一次又一次的醞釀,漸漸地,所見、所聽、所感,彷彿都不再重要。而是在那反覆領受的「相信可能」與「存在美好」之間搭起了一座橋樑,美好與相信,自己與璀璨。

誠如前述,當轉瞬而逝的失落被不斷接續而生的精彩所釋懷,反倒可以正向地看待那五光十色不斷變化的影像。更在那樣的過程裡,更加深刻地投入在那獨一無二、無可取替的瞬間。而那樣的感受,更是在自己與璀璨的相遇裡,激盪出關於己身本質的渴望與嚮往,那是無可取替的存在,那是自我認同的綻放。不論是橋樑也好,抑或者意象的疊合也罷,當花火那獨一無二的絕美與自我照見產生共鳴與連結,突然像是喚醒了心靈深處的存有,那關於存在本質的涵容,那關於所有可能的精彩。原來所謂的美好,並沒有遙不可及;原來所謂的存在,並沒有狼狽不堪。
花火,就在那一聲聲的炸裂聲中不斷地在天空綻放著,卻沒想到那流光璀璨竟然不經意地劃過心頭,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即便短暫,卻接續不斷。於是乎,關於存在、關於相信、關於己身,彷彿都展演著五彩斑斕的色彩。原以為那是由外而內的渲染,殊不知在那反覆釐清之後,才逐漸意識到,那其實是由內而外的共鳴。那絢爛與璀璨,其實來自於己身,只是透過花火的牽引而現身。而那樣與內在的相遇,迥異於過往的平靜,而是帶著激昂的情緒與勃發的感動。

活動結束後,想當然爾必然困在人潮與車陣當中,要抵達住宿地點仍有不短的距離,也得花費可觀的時間。然而,心裡頭卻沒有焦慮與不安,也許因為那花火,依舊於心頭綻放著。上揚的嘴角,是因為美,也因為相信;是因為己身,也因為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