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決定還是發一下自己的得獎作品,這篇是我還叫端木佚的時期,投稿羅葉文學獎高中組,得了優選的作品。但如今看來很不堪回首(啊啊啊)。
〈轉乘〉
初秋的微風夾雜柔和的清晨暖陽,鋪展在松竹站連結臺鐵及捷運的迴廊。但我並沒有這等閑情駐足,畢竟學校的鐘聲可不等人。
「松竹,快到了。請轉乘捷運的旅客......。」這聲廣播將我從睡意中拖出,胸口的重量似乎比肩上重些。我想我很接近殭屍,聽令行事、漫無目的。
門開了。思緒追著腳步,一階、兩階、兩階、跳!這班火車到站後,距離最快的一班捷運出站,只間隔不到兩分鐘。我只管單肩掛著書包,使盡全力衝往捷運站,然後在沒喘完氣時,擠上捷運。
有時會看著捷運上的扶手,思索著些它的誕生、它的製作、它的被使用......,反正盡是些沒有用途的問題。我習慣掌握環境及人,避免轉身偶遇誰的驚慌,措手不及;也避免誤解一個表情,錯頓了標點;更讓我放下被看穿的赤裸,好讓自己一直帶著適合的樣貌。
我並不反感列車上有些嘈雜、有些汗臭,畢竟這可以觀察到更多人的日常——一群低頭玩手遊的學生,是借此閃躲過重的壓力,抑或熱愛?安撫幼兒的母親,是否曾為此感動,還是壓抑已久?垂頭背誦單字的同學,究竟是為了自己的目標,還是恐懼考低分的結果?
我在列車上不聽音樂、不看書、不玩手機,不過是瞄過人群中的細節,然後直直盯著窗外倏然即過的景色思索。
我不清楚我是為了什麼,僅僅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還有能力掌握環境,或是......還有感知世界的能力。這大概是我發覺我再也聽不完一首情歌、再也寫不出超過三十行的詩、撿到特殊樹葉,卻不那麼快樂之後,我才習慣將他人的樣子拆解,慢慢描繪我自己的型態。
我不擅長但喜歡做的事很多,諸如:寫作、木雕、繪畫......。有次我畫了一幅畫,畫面中的囚鳥,被鐵鏈粗暴的拴著,卻不帶一絲掙扎。牠心口被暖色及冷色的界線劃開,藏在羽毛中閃爍的、華麗的波光,只作為一件衣裳。牠踩著墳場的泥地,眼中閃爍著哀求,我從反射中只看得到「請別放開我」五個字。
我偏好把自己當成非人類的事物,可以是鳥、是石頭、是沙、是風。這樣似乎可以讓我的焦慮看起來瀟灑、不那麼狼狽。但無論怎麼詮釋,都還是指向我早已洞見的本質——我只是不想被放棄而已。
被拴住或許就能有歸宿了吧?色鉛筆順了順羽序,順帶用淡黃色變化光影,將自己的名字藏在縫隙。總覺得藝術與文學是一體的,前者在眼前作畫,後者在腦中掀起松濤與風沙。思及此處,雜亂的想望也被掀翻,如同散著畫具的書桌,也罷,時針早已劃過午夜,再不收拾,明天能不能起床都是問題。
後來,生活也沒什麼波瀾,我一樣在轉乘捷運的迴廊奔跑,追逐日復一日循環的章節。但那天放學,我喘著粗氣從捷運站到火車站,四點半那班車卻誤點了。於是我無奈的從販賣機滿了瓶可樂,靠在欄杆上喘息。
那天艷陽高照,我找不到一處可以藏住影子的陰影。我看著誤點時間從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雖然早有耳聞臺鐵容易誤點,但發生在我身上時,卻還是激發焦慮的漣漪。那之於我是打碎規律,我習慣的流程就這樣湮滅,怒意有了汗水澆灌,便在腦中悶燒。
那一班誤點十六分鐘的火車,讓我難以沉下心。我拉著吊環,低頭想著等等該怎麼調動行程,但是我後方座位不斷傳來幼兒的哭聲,不禁牽引了我的注意。直到他的母親從廁所回來,她一邊像車廂上的乘客道歉,一邊安撫著幼兒。
「別怕,我在。媽媽不會離開的。」雖然是那位母親輕聲安撫幼兒,但還是被我捕捉。或許是太期盼有人會守著我,也可能是她的溫柔鑽進了我耳朵,也許只是我被他們感動......也許......。
「下一站,豐原。」我只記得在一陣絞痛和無數想法、情緒摻雜的那一次放學,直到這聲廣播才將我拽出漩渦。緊接著又是平凡的刷卡、離站。
生活沒有因為那句話改變什麼,還是一樣規律。但當初畫紙上被束縛的鳥,我在畫紙空白處補上了牠的名字:燼落。察覺自己要的不是安定、更不是幸福,僅僅是希望有一個人,能等牠化成灰燼、徹底落下之時再離去。
我和燼落都還沒有遇上願意駐守的人,或許也不會有。於是我一樣在生活的迷宮中繞了又繞,不是找一個願意駐守的人,而是看人們互相駐守,吵鬧著玩手遊的學生、為了什麼努力背單字的同學、被母親輕撫肩膀的幼兒......。他們的駐守是什麼意義呢?此刻還開心嗎?
如今我還是這樣觀察著,我還是與每一位臨時駐守的人吐露真心,但似乎漸漸習慣——人生是一趟趟來了又回,片段的攜手也是駐留。
還是偶爾,偶爾會嚮往不會走的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