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三、四十歲已婚或未婚的女性在諮商中跟我說過：「我覺得養小孩太難了，這個責任我扛不起。」
我們常聽人引用溫尼考特 Winnicott 的話安慰說：「當個『夠好的媽媽』就好了。」但這句話往往被簡化為「差不多好就好」，那壓力應該沒那麼大了吧？兩年前我在【夠好玩的溫尼考特】系列文章中曾談過「夠好」(good enough) 的標準並非字面看到的，卻是「嬰兒眼中覺得『夠』好」的那種好。要達成這種好，媽媽就得根據小孩成長需求變化而「高度配合好」！
這聽起來壓力很大吧！那媽媽實際上要怎樣做才能高度配合好？
弔詭的是，溫尼考特說的正是「失敗」（夠好就好、去適應化、不用完美）。
有讀者跟我反映，溫尼考特講得太模糊、太詩意，甚至美化了小孩的攻擊慾，這我很認同！模糊的原因很多，不少文獻有提出過批評，其中一個在於溫尼考特的出發點是「健康的個體」，理論背後有一個隱形的英國中產社會作為支撐點，意即：
在那樣的文化傳承環境（他所指的過渡空間）中，教養像是一種自然傳承的「母性本能」，醫護人員不必指導太多，父母們便知道怎樣養出一個社會化且健康的小孩，因為他們過去也是這樣被父母養大的。
只可惜，對於現代面對經濟壓力、家庭結構改變、缺乏支持系統的父母們來說，這種「本能」往往被焦慮淹沒掉了。
如果你還是聽不懂老溫的意思，跟那些來訪的女性一樣擔心，或跟我一樣傾向更務實、更具操作性的做法，我會推薦你讀美國兒童分析師塞爾瑪‧弗雷伯格 (Selma H. Fraiberg) 的《魔法童年》！
我很喜歡弗雷伯格冷靜而人間清醒的觀點，她直言教養的目標是培養出「心理健康」的大人，而心理健康不等於「孩子快樂就好」。反之，心理健康的養成必定涉及
- 社會要求的適應
- 挫折容忍的鍛鍊
- 本能慾望的適度限制。
她說：「心理健康不僅要根據人類『自我』內部處於相對和諧來判斷，還要根據一個文明人能達到的最高社會價值要求作為判斷 […] 最高層級的心理健康必須包括一個穩固且整合的價值系統，一個人格當中兼具良知與理想自我的組織，深深根植於人格結構中，不容侵犯或破壞。我們不能在缺乏道德系統的人格中談論心理健康」
心理健康就像是 Sidney Blatt 所說的，人既能回應個人的需求，又能適應與服從群體及社會的良知要求。弗雷伯格從一開始就強調這種人格內部的平衡，而不是單一的取向。
《魔法童年》這張導航地圖，從 0 歲一路講到 6 歲，教新手父母如何去辨識小孩各階段的焦慮與幻想性質、自我與防衛的演變。在這些成長的挑戰中，又該怎樣訓練孩子的才智。
「一旦我們能理解創造力與知能對於心理健康的重要性，便可藉此思索養育孩子的方向。」
潛能 (potential) 之於治療方向的重要性，在精神分析中我更為熟諳的自體心理學派亦被強調。養育或諮商，最好的內在動力少不了人本身的創造力！
如果你問佛洛伊德，人類患上精神官能症的兩大根源是什麼，答案基本離不開「性」和「攻擊」。而站在教養的角度，弗雷伯格也指出：
「控制衝動與戰勝身體欲望的能力是人們最傑出成就之一」
現代育兒氛圍常強調「不能體罰、不要讓孩子內疚、只能給讚美、不能下批評、要盡可能滿足小孩、不能管制他」，而弗雷伯格如同她同時代的心理學家佛洛姆，早在 50-60 年代就批判這種「放棄文明目標來降低個體成本」的簡化思維，因為沒有限制，孩子就學不會如何處理內在的衝動。
顯然，她的說法（包括前面談到的最高社會價值或道德系統）跟今天過度強調「做自己」的社會多元氛圍不甚相契。
冒著拋開政治正確的風險，根本問題並不在那一點點的情勒或體罰、也不在那一些些的批評與要求。在此我必須聲明，這並非支持情緒勒索或體罰，而應強調孩子與父母之間有沒有真實的情感連結，有沒有足夠的人性化歷程，使得自我能發展出：
- 處理衝突的能力
- 忍受挫折的能力
- 找到內在需求與外在現實和諧相處的解決方案
──弗雷伯格認為這些才是心理健康的決定性因素。
父母的角色，或許不只有在剛好的時間「夠好／失敗」，在弗雷伯格的理論中，是要在小孩的魔法童年裡忠於人性地誠實展現養育的不同面向：依附、控制、教育、引導、要求、懲罰、鼓勵、責備、限制、滿足、抑制、放鬆、容忍、命令、玩耍、親近、呵護……
但這也許不比「夠好的媽媽」困難，因為重點──我總是不禁想強調的──永遠的那份情感的真摯性。當父母不敢行使合理的權威時，孩子往往得獨自面對被本能帶往荒野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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