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滿清士人尼瑪查七十一記述回疆伊斯蘭教時,他既沒有把它稱為伊斯蘭,也沒有意識到穆罕默德的存在,相反地,尼瑪查七十一將其誤認成佛教的一支。
從尼瑪查七十一的描述來看,尼瑪查七十一其實清楚知道,伊斯蘭在眾多細節上,與中國佛教有非常多不同的地方,但他依然很堅持地將伊斯蘭寫成「佛教之糟粕」,言下之意,非常厭憎中亞的伊斯蘭。尼瑪查七十一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誤解,除了錯誤地把中亞流行佛教的歷史記憶,與十八世紀伊斯蘭主流的現實連結在一起外,從其著作中看來,「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目標其實與中亞伊斯蘭無關,而是在回應清士人佛釋道三教合一的問題。
先前曾經在講利瑪竇時談過,雖然明清士人間,將佛、道、儒三者兼容的想法非常流行,但始終存在一群焦慮儒學正統的士人,對佛老口誅筆伐,想要確保儒學的純淨性。尼瑪查七十一看來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明明中亞文化與道教或道家幾乎無關,尼瑪查七十一還要藉機在著作中抨擊道,他親眼所見,(他認為)中亞無聖人卻紛亂不止,證明莊子「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都是胡話。
而釋迦摩尼雖然慈悲為懷,中亞除了伊斯蘭這個他眼中奇怪的變體外,無人信服其說,而清士大夫信奉佛教者,卻所在多有,尼瑪查七十一覺得這難道不是反常現象嗎?
這些完全脫離十八世紀中亞脈絡的指陳,我們可以看到的是,尼瑪查七十一的描述帶有相當沉重的有色眼鏡,與其說是在寫中亞,不如說是在寫某些漢文世界中他抱有不滿的現象。
這種「借彼諷己」的做法,也非古漢文世界獨有。
若我們把時間倒轉一千多年,來到西方的羅馬帝國,一個叫塔西陀的大文學家,以日耳曼人為主題,寫了名為《日耳曼尼亞志》的著作。
這部書一方面作為「第一本描寫古日耳曼人的專著」,有很高的史料價值,另一方面,老早史學家就已經發現,塔西陀也是「有所為而為」,《日耳曼尼亞志》的目的相比起寫日耳曼人,更像是把日耳曼人理想化成某一種典型,用來諷喻當時的羅馬社會。
《日耳曼尼亞志》也就成為「高貴的野蠻人」文類的原始型態之一。簡單來說,就是把著者眼中的非文明社會理想化,用以形成(腐敗的)文明社會之對比。
所以,在解讀史料的時候,需要留意的是,史料都是或多或少反映出作者自己的樣子。有的時候像尼瑪查七十一、或是塔西陀那樣,作者對自身社會的關心遠超過筆下的描寫對象,那也是所在多有。作品都是作者本人的鏡子。
同樣地,當我們在面對當代社會的各類議題時,其實也可以想一下,某人的意見(乃至於自己的意見),究竟是真的對這些議題關心,還是其實是不由自主地把問題投射到某個與該議題不相干、卻更牽涉到自己的事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