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精選
牆裡牆外，艾連和杜麗娘的全員逃走中(上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牆外的世界，有自由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到牆外看看，因為人類本來就應該是自由的。」
百年前，人類為了躲避巨人的威脅，築起百丈高牆自我防衛。高牆擋住了巨人的來襲，也封鎖了人類向外界接觸的管道。
躲在城牆內的狹窄世界裡，人類持續生活、結婚生子，平靜了百年之餘。
但少年艾連不甘於這樣的生活，他和好友阿爾敏從一本禁書讀到高牆外的世界：
「牆外有火焰的水，冰的沙漠，還有大海。
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探求未知世界的夢想，讓少年們的眼神炯炯發光。想要出牆，唯一辦法就是加入調查兵團。但母親一得知兒子想加入調查兵團的夢想，立刻嚴厲阻止。
「你會死的！」
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
為什麼你不能就乖乖聽話呢？就在牆裡，平安、平庸的過完一生呢？
可是這樣的生存方式不是艾連要的，他說：
「或許有人覺得一輩子待在牆壁不出去也沒關係，只要有的吃有的睡就可以活下去，但這樣和家畜又有什麼分別呢？」
諫山創的作品《進擊的巨人》，以架空的幻想設定，講述一群禁閉於高牆之內的人類故事。
牆外有等著將人類生吞活剝的巨人，只有遵從牆內的規範，才能平靜生存。
新奇的設定甫連載就引發熱議，牆裡牆外的架空設定，反而更能驗證到生活中各種體制。是自由下的毀滅、還是封鎖下的生存？to be or not to be，一直是人類對於生存價值的選擇題。
同樣的選擇，在明朝，也有位少女陷入抉擇兩難。在牆內，她是溫婉賢淑的大家閨秀，每天睜眼面對的就是尺寸之間的小小院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世界。
她的每一天都是為了「成為一位賢妻」作準備，有一天她會走出自家大門，生命移轉到另一個宅院，成為別人家的媳婦。又是四四方方的院落、四四方方的天，在牆內世界裡生兒育女，過完平靜的一生。
趁著父母外出，少女偷偷溜到花園裡玩，這才發現在她閨閣牆外，是怒放的春意如許。
看著園內「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的景緻，少女神思恍惚，不禁遙想牆外更遙遠的景致：「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設想，牆外有著朝暮雲霞變化，小船飄盪在煙雨江南…….
那些是詩詞畫卷裡常寫到的風景，但在女子閨閣中，就只能是想像中的風景。
「艾連，書上說了，牆外的世界，有冰作的沙漠、火焰的水，還有大海！」
《進擊》中的艾連、阿爾敏，《牡丹亭》裡杜麗娘，因知識啟發而對牆外有所憧憬。嚮往自由，嚮往另一種生活的型態。
其實，心生憧憬的又豈止艾連和麗娘？
此時坐在教室裡，兩眼無神上著國文課的學生，
日復一日講解著同樣課文，上課也上到厭世的老師；
抱著夜夜啼哭的嫩嬰，家事做不完的主婦；
在無塵室裡操作機台，十幾小時無法脫下無塵衣的工程師……
牆，其實早就築起了。
#牆外的知識是有害的
講述牆外世界的書，在牆內世界是違禁品。阿爾敏的父母有強烈探求欲，他們試圖用熱氣球飛到牆外一探世界，還未起飛就被憲兵射殺。
但好奇的基因彷彿遺傳給孩子，阿爾敏找到父母的藏書，引發他對牆外世界的好奇。
調查兵團的團長艾爾文，一心探求世界的真相。他回憶起小時候在課堂的質疑，課文說，人類築起高牆得以苟活，牆外的人類已全數滅絕。
艾爾文質疑，百年來沒有人出牆驗證，課本怎麼能用這麼武斷的結論認為「牆外不可能有人類存活」？
身為歷史老師的父親，私下回應了艾爾文的疑惑。但提出「課本造假」論的父親，沒多久就死於憲兵之手。
描述牆外世界的知識是有害的，會讓人心不平，不安於牆內體制下的和平，製造異端份子。
同樣的，杜麗娘的牆外知識也是被限制的──私塾老師講解詩經〈關雎〉篇，劈頭一大串「不嫉妒，后妃賢達。有風有化，宜室宜家」的女子教條。杜麗娘也不傻，淡定吐槽了一句「這經文也太多了吧！」
可真正讓她最震撼的是，偷溜到花園，才發現這世界奼紫嫣紅，但這些美好卻都不屬於自己。
凡為女子，先學立身。
行莫回頭，語莫掀唇。坐莫動膝，立莫搖裙。
喜莫大笑，怒莫高聲。莫窺外壁，莫出外庭。
這是《女論語》的首篇，也是閨閣牆內的生存指南。大家閨秀、名門千金是一種身分保證，保障了她衣食無缺和婚姻市場上的身價，但違背牆內規則的下場，會是身敗名裂的社會性死亡，以及牽連家族名譽的恥辱。
但人類探尋的心是本性，所以牆內設下更多戒條規範，就怕年輕姑娘「移情」。老學究陳最良是牆內體制的擁護者，直言：
「你師父我也六十來歲了，從不曉得傷春，從不曾遊花園。」
「聖人的話簡單說，就是要人收心，幹嘛要你遊春？搞那些有的沒的，只會讓你分心。」
有沒有覺得很熟悉？這套理論，至今我們好像也常聽到。
學生時代偷看言情小說被罵：「讀這些有的沒的！」
偷偷談戀愛被罵：「書都不念了！正經事都不做！」
找工作時，被指點：「找份鐵飯碗！不要整天作白日夢！」
無論是否婚嫁，都有前輩指點下一步該做的「正經事。」
每次談起牡丹亭，學生總會為其劇情的荒謬哈哈大笑：
「作個春夢醒來就傷心死掉，太神經了吧！」
「死了還能復活，有夠扯。」
但仔細一想，杜麗娘真的只是「思春」這麼簡單嗎？
她追求的，是一次自由抉擇的機會，
是一次走出牆外，搶回自己人生的主導權的機會。
理解這一層，才能理解，為何在「驚夢」之後，杜麗娘會厭世而死。
在夢中與意中人的相遇，是她畢生唯一一次的情感自主。
夢醒只有冷酷現實，閨閣禮法，她遲早會被父母作主嫁給一個陌生人，進入一個陌生的家族，重複每一個牆內女子的應盡義務。
好好遵守牆內體制，她會換得賢妻良母、烈女貞婦的名譽；
膽敢探尋牆外，就是放蕩淫賤，眾人不齒。
所以湯顯祖給杜麗娘一個走出牆外的機會──她在意識到此身不自由後鬱鬱寡歡，日漸衰弱而死。
閨女早夭對這個家族來說只會遺憾，但不會蒙羞。
若是自殺，反而讓家族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麗娘連死都得顧忌家族名譽，待得她終於用死亡走出牆外，成為一介孤魂，她才能恣意地追求她的自由。
「艾連，回答我，只要往牆外踏出一步，明明可能是地獄般的世界，也許你會落得個慘死的下場，可為什麼你還是想要到外面的世界去呢？」
「還用得著問嗎？因為我誕生在這世界上了啊！」
「因為我們每一個人，自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自由的。
火焰之水也好，冰之大地也好，能夠親眼看到那些東西的人，才是這個世界上獲得了最大自由的人。」
在少年少女堅定單純的信念中，追求自由是不容質疑的唯一答案。
於是艾連等少年們，為了探尋牆外自由，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調查兵團幾乎全滅)。
於是杜麗娘終於掙得自由，付出的是與陽間體系、父母恩情的割裂。
但，牆外的自由真的如想像中美好嗎？
當經歷殘酷戰役之後，艾連等人終於出牆來到海邊，
好不容易親眼見證大海，艾連的眼神只有疲憊和絕望。
而麗娘，當她以鬼魂之姿找到真愛，復生之後，
回到牆內，才是考驗的開始。
#下一集，從牆外回來的人們
#牆內才是更難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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