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停課不停學紀錄--學校行政觀點（下）

這算是延長停課的第一週，全國停課進入第三週了。

網路上開始有各種針對線上教學的檢討或建議，無論是來自國外的如：遠距教學下的小革命和新挑戰--當學生消失不見、心理健康惡化，英國如何因應疫情對教育的長期衝擊、「數位學習革命」提前到來？專家：真正的變革，疫情結束才開始，都是教育圈近期熱門的文章；而國內學者如葉丙成近日內也不在其臉書不斷發文探討目前停課不停學的問題。教育現場人員在各自所屬社群（如台灣線上同步教學社群或學思達教學社群的經驗分享，都看得出老師們在這波停課亂流裡，也在逐漸調整自己的心態和作法。

實際執行視訊教學後，面臨的考驗：

隨著線上課程逐日的進行，無論是從老師們的意見反映或自己線上巡堂的觀察，都開始察覺到執行視訊教學時，可能面臨的一些問題：

1. 即時性不佳：每位師生家中的頻寬和資訊設備條件不同，只要有一端的一個環節出錯或運作不順，即時傳遞訊息與回應的效果就會打折。此外，線上課程時，老師較無法從學生的表情或聲音即時掌控學生當場的反應。如果學生鏡頭又是關閉的，老師真的就有種對著電腦螢幕自言自語的錯覺。這時偶爾有學生小小聲的發問或在直接線上發言，反而更顯珍貴。
2. 互動性有限：雖然透過鏡頭兩端，好像雙方還是可以互動，但畢竟隔著螢幕隔著線，萬一網路不順，連表情和發言都遲滯了起來，而且在不開鏡頭的情況下，如果用實體課堂的師生口頭問答，其他未發言的學生反而更像被晾在旁邊。不過也有老師稍微轉換方式，問了問題，學生可以用書面訊息的方式寫下他們的問題或答案，結果意外的發現原先課堂上從不發言的學生，反而在線上課堂勇於表達他們的想法。這促使老師也開始思考不同的教學方式都有不同的優勢和侷限。
3. 網路的塞車，造成思路的阻塞：無論線上會議或視訊教學，都無法避免因頻寬限制，畫面或聲音斷斷續續的缺點，當網路傳輸延遲的狀況顯示在畫面斷訊上、顯示在聲音的中斷上，老師講課的思緒似乎也隨著網路塞車而無法順暢，所以線上一堂課比實體課還耗費心力。
4. 教師班級經營威力遞減：不同於實體教室授課，厲害的老師目光一掃，學生就知道要收斂心神開始上課了。現在彼此在網路線兩頭，就算老師破口大罵，學生只要把喇叭關靜音，什麼都聽不到，瞬間老師的威力好像遞減了許多。這時要維持學生的專注力，可能需要採取更多不同的教學策略，來強化課程的吸引力，如增加互動性或提升參與感。
5. 師生眼力、體力承受極大負荷：學生每天從八點到四點，都必須坐在電腦前（如果他們認真上課的話），而老師既要操作不太熟悉的網路環境，又要講課，還要擔心學生是否認真聽課、吸收多少，課中心分多用，課後還要批改線上作業，真的非常疲累。

剛開始師生都是開鏡頭的，兩三天後，卻發現如果沒有規定，師生都關上了鏡頭

剛開始線上巡堂，學生大多是開著鏡頭的。但第三天我再進入這些線上教室，發現不單是學生關閉鏡頭，有些老師自己也把鏡頭關了，只看到代表師生名字前的綠色發言線條在彈跳，才能確認這些圓圈圈後面真的都有個人在上課。

我大概可以理解為什麼大家都不想打開鏡頭，主要原因不外三個：一是避免尷尬，降低壓力；二是減少不必要的干擾；最後一個原因是方便做”跟課堂無關的事”。

1. 避免尷尬，減少壓力
   傳統的實體課程，除非是小組討論，否則排排坐的方式，學生只會看到前一位同學的後腦袋，惟有老師會看見全班學生的臉，班級內成員的互動性是很小的，坐在愈後面或坐的愈旁邊，好像就更有安全感似的覺得不會被老師注意到（這也是為什麼如果上課可以自由選座位時，學生都從最後、最邊邊的位置坐起）。但用視訊的方式，一旦開了鏡頭，那麼所有線上的師生都看得到自己，眨眼、摸頭，甚至發呆放空，完全有「十目所視，十手所指」，的效果，彼此互看的壓力實在太大，所以乾脆關閉鏡頭，避免“被眾人監視”的尷尬和痛苦。
2. 減少不必要的干擾
   螢幕的畫面上既要呈現老師簡報，又要出現所有上課者的鏡頭，而這些鏡頭裡的人無論是發呆、搔頭或鏡頭後又出現其他家人繞來繞去的身影…都會干擾這個線上課堂的每一個人，那麼關上鏡頭，只呈現單調的人名或頭像，反而可能讓大家專心一點。
3. 方便做”跟課堂無關的事”
   有些學生關鏡頭，純粹就是因為關了鏡頭別人就看不到自己，這時想睡覺、吃泡麵或呼朋引伴打電動都比較方便。

這樣關上鏡頭的課堂，如果持續聽個一分鐘以上，居然會有在聽廣播節目的錯覺。只有老師獨白的課程像是在聽新聞報導；有些課堂，則像那種全天只放音樂沒有人聲的節目；有些課堂老師是主持人，學生像來賓。不時會聽到老師「來，你說看看。」然後就會聽到另一個聲音或大聲或小聲的發表他們的想法。”聽“著那些課，有種奇妙的感覺，但大致也能理解每位老師的風格甚至用心程度。

線上教學即將滿一週時，看學校的群組或老師個別的臉書，不斷發現老師們哀號線上教學比實體教學累多了。不僅老師如此，有些學生也面臨困境。好動的國中生連續幾天無法出門活動，已經漸漸憂鬱了起來，對於每堂課紮實45分鐘的授課內容，也大感吃不消，然後他們發現在居家學習材料裡，連體育課都要上傳作業，據說有學生就崩潰了…

為什麼老師會執著於上滿45分鐘及出愈來愈多的作業呢？

除了可能有來自對上級規定的解讀，以及擔心學生在家太久時間，學習會愈來愈懶散或被動，只好盡量填塞學生的空白時間。另一個原因，應該就是擔心被監督、被比較吧！

由於視訊教學的緣故，死守”教室王國”已久的老師，面臨家長”侵門踏戶”的威脅。以前還可以用”家長不懂教師教學專業”的為理由，拒絕家長到校入班觀課，但現在，老師就硬生生的必須教給學生的全家人看，不只是學生的父母，連學生的阿公阿媽都可“觀賞”老師在上什麼（這是真的，我巡堂時，就看到學生背後穿著短褲汗衫的阿公一直盯著學生的螢幕，也不知是好奇還是監督？）。更別提還有我們這些時不時必須執行線上巡堂任務的行政人員，以前只能從走廊經過，現在是直接進入課堂裡現場”觀課”。

這種校長、主任及學生全家觀課的可能，多少造成老師們的壓力，總擔心沒有上好上滿是不是會被家長陳情？教材、作業給的不夠多是否會被質疑偷懶？有的家長還會比較OO老師上的比較好；XX學校的老師還沒有上線過…

這種無形被監督或被比較的壓力，“鞭策”著老師們努力上線授課並增加新的教材及作業。但是，學生明明每節都在上課啊（希望如此）！下課關了電腦後眼睛已經很疲累了，偏偏還有一堆要錄的、要寫的、要上傳的作業，難怪學生會崩潰…

有鑑於這些狀況，也預期可能會二次停課，教務處先是發了一個關懷通知，請老師們評量多元、作業減量，授課和作業應重質不重量，每堂課不要完全視訊滿45分鐘，應該留給學生一些思考、自學或發問的時間，更重要的是，別給自己和學生太大壓力。

隨後又發了問卷調查老師及部份學生及家長，了解他們對執行至今的線上課程有無調整的建議。在教育部正式宣布停課至６月14日後，我們也推出了第二階段停課不停學的應變措施。包括：遠距教學方式維持每節上課，每節課線上互動時間縮短為 20～30 分鐘，其他時間以多元方式進行書本閱讀與統整、運動和手作等。

教育部可能也接收到來自現場的怨念，隨後也發函建議線上實施教學以占每節課的二分之一為原則（約20至25分鐘）。

省思：

只是坐在辦公室裡，時不時線上巡堂。我看不到學生，但依稀能感受到鏡頭後他們或是擔心課程停擺自己可能學不好；也有人直接擺爛，提早享受過暑假的感覺；也有開電腦裝著像在上課，騙心安的。我真心覺得，目前的停課不停學執行方式，考驗著老師專業態度和應變能力，但希望不至於磋跎學生的青春和學習。

以下是我這陣子的感想：

（一）平常上課就無法吸引學生的課堂，線上教學只會更惡化而已。
無法吸引學生的課堂不外是老師班級經營能力不佳，無法管理班上秩序；再不就是教學方式過於無聊沈悶、講述混亂沒有邏輯性。同樣的方式搬到線上，除了不用擔心學生因為班級秩序失控，造成學生衝突、打架或意外受傷外，其他會發生的事還是照樣發生：學生聊天（還多了線上發訊息聊）、吵架(線上照吵不誤）、做別的事（吃東西、睡覺、打電動…）、離開座位（這次愛跑多遠跑多遠，沒有生教幫忙追學生了）…而且學生做這些事情更肆無忌憚。這些無法吸引學生的老師，有些是能力不足，有些是根本無心，如果平日就不設法增能了，目前的線上教學，他們可能更沒動力和能力改善自己的教學。除非觀課的家長認真的給予學校反饋意見吧！

（二）學校所有對線上教學的規範和計畫，對好老師和乖學生都是壓力和限制，而對平常就不太認真的老師或學生反而如魚得水
承上，那些沒心又沒力的老師並沒有動力和壓力改善教學，這段停課不停學的混亂期反而給他們保護傘，好像一切的不好是環境使然，疫情造成，跟他們的擺爛無關。不想上課或家庭有狀況的學生更是直接”逃離課堂”了。點名不到、上課不上線、上線沒回應…在在都讓學校擔心他們安好與否。

可是認真的老師不然，他們在發現線上教學的限制和特性後，會順應這些狀況不斷調整自己的教學，以幫助學生適應和學習。有的老師即使在假日，還參加線上研習以精進自己的教學，實在令人佩服。如此一來，學校或行政當局如果有太多的規範和限制，萬一這些規範又昧於現實沒有變通，反而讓這些老師綁手綁腳，徒增壓力和困擾。

同樣的，每天乖乖上線聽課的學生，坐好坐滿一天七節課其實就很辛苦了，如果老師仍照實體上課那樣的講述教學及要求作業的話，乖孩子真的會備感壓力，也會有不少孩子程度愈拉愈遠。何況學生現在幾乎無法外出，和同學只能透過線上交流，他們可能有一大部份需求是暫時無法獲得滿足的。而且別忘了，他們晚上還有補習班的”停課不停學”，同樣要上線，一樣有作業，真的很辛苦。

（三）平常校園的嘻鬧喧嘩各種尖叫噪音，現在都轉到一間間google meet 的教室裡。校園變得空盪而安靜
現在我每天到學校，此刻的校園，異常的安靜。以往即使是寒暑假，還會有輔導課、校隊訓練、學生返校、到校運動打球或其他各種理由來學校的學生。白天的時候，校園裡總是人聲鼎沸，嘻鬧喧嘩聲不斷。但現在除了辦公室裡零星有老師和行政同仁之外，校園裡聽不到學生的歡笑聲、吵鬧聲，這才注意到原來校園是有鳥叫聲的。但換個場景，網路世界裡的虛擬教室卻熱鬧嘈雜紛亂極了。學生連下課都捨不得離開他們的線上教室，有些課堂中也能聽到或看到學生七嘴八舌用聲音或文字回應老師的問題或和同學閒扯。不過我很高興學生是在視訊教室裡吵鬧搗蛋，而不是外出去增加感染風險。我認為家長也應該要感謝這些老師能上線上課，一定程度降低了孩子在家把父母逼瘋的風險。

疫情下，”反脆弱”這本書能幫助我們反思一些事：

回到我和那些碩班學生分享的最後，當時是停課的第一週，老師們心中都充滿了忙亂和迷惘。我問他們是否讀過“反脆弱”這本書？線上的同學們都沒讀過，好像也沒聽過。其實我最早也是在podcast類似線上讀書會的節目聽到這本書才注意到的。我覺得這本書特別適合到現在還妄求穩定，無法接受公教年改的老師們閱讀。我真心覺得大家以為的”鐵飯碗”就是個脆弱的工作，有機會再說這個議題。

早年選擇唸師範學校的人，除了多數家境貧窮，需要公費才能繼續接受教育外，通常也是因為當時的人都認為「當老師很穩定，不用怕失業」（至少我的長輩是這麼告訴我，硬要我選師範學校就讀的）。

所以當老師的，一般都希望工作很穩定，不要有變動。這也是為什麼，常有人批評150年來，外在的世界已經翻了好幾番，但學校裡課堂的情景，今昔沒什麼變化。當然還是有求新求變的老師，可是用一個黑板一枝粉筆就一年度過一年的老師也比比皆是。

這次的停課不停學，全國老師的資訊能力被迫在短時間內快速升級，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我請碩班學生們可以讀一讀反脆弱這本書，至少這次的疫情，透過這本書，我們應該能對很多事反思並釋懷：

1． 不要期望自己的工作環境、工作條件可以永遠穩定、恆久不變
其實九二一地震時我就體會過一次了，當時我服務的學校教室全倒，我一度還擔心自己會失業。可惜當年沒有視訊教學這回事（即使有，亂成一團的家園和學校可能也無法進行吧），所以我們在停課一個月後，足足用了好幾個月利用早自習、放學和假日把課程補完。而這次的疫情，或許影響的會更久，就算復課了，有些改變的東西就是改變了。

2． 不要總期待上級給你足夠的支持與協助，反求諸己可能是最好的解方
去年全球疫情剛發生，教育局要學校做線上教學演練，學校抱怨，老師不願；今年疫情爆發初期，社區感染主要在北部，中南部有些超前部署的學校，一樣被老師抱怨學校沒事找事做。總之，當上級做得多、要求多的時候，有些老師就覺得是干預；但是當上級放手不干涉時，又有老師覺得行政沒有作為。面臨危急和困難的時候，認真的老師會一直想方法、找工具；不認真的老師兩手一攤，抱怨政府無能、學校行政無能，所以我無能為力。可是，待在家裡的學生有多少時間能等待學校或老師的消極態度或無作為呢？

3．認真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質
這次的疫情，或許將會改變很多東西，我請他們思考：
－不是坐在教室裡才能學習，也不是自己一直淘淘不絕講個不停才算認真教書。
－不要把現在的視訊教學，當成只是應付疫情停課的過渡方式，抱著得過且過的應付心態。而是藉由這次的危機總動員，讓自己學習各種各便利的新平台、善用新工具，幫助學生更好、更有效的學習。
－想看看：如果沒有網路、如果師生彼此看不到、如果我不能再用以往實體教室的班級經營技巧控制管理班級時，我還能用什麼影響學生、促發他學習？
－「閱讀」是反脆弱的方式：疫情帶來的停課，讓學校教育某種程度發揮不了作用或有所侷限，這時我們鼓勵學生藉由閱讀來自學反而是很好的方式。其實反脆弱這本書本來就常批評學校教育，作者反而鼓勵大量的閱讀。因為學校學的東西已經忘光了，但自己因為需要或喜歡閱讀的東西反而記得很牢。

最後，還是希望所有師生在這波疫情中都能平安，老師們也都能從這次”被迫的“資訊能力快速升級中，學會一些新工具的使用，並運用在自己的教學中，幫助學生更有效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