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6歲的孩子在做什麼？他們可能坐在教室裡享有國民義務教育，他們可能假日會和同學相約出遊，他們也可能已經在為大學生活努力、替未來奠基基礎。
「家，是永遠的避風港」這句老調重彈的俗諺，但是在家庭功能失序的場域，反倒成了一種反諷。「家」不單單失去了維持孩子基本生活的保障，諸如乾淨明亮的臥室，又或能吃飽穿暖的安穩；「家」甚至成為埋藏創傷，以及孕育孩子陰影的溫床。
綱要
- 前言
- 一、我恨你，但我永遠愛你，因為你是我媽
- 二、正義是什麼？是司法正義？還是個人希望的正義？
- 三、為何「家內性侵」難以被發現？
- 四、「反墮胎法」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創傷，也是父權體制的理所當然
- 五、這個社會為年輕人的成長、為新生代的到來準備了什麼禮物？
- 結語
- 後記
一、我恨你，但我永遠愛你，因為你是我媽
海報的封面照，是輝珍去比跆拳道比賽後，和媽媽在外頭道別前的相擁，有尷尬、也有堅強。尷尬的是，彼此心中最柔軟的那塊境地被觸動了，堅強則是早已習慣武裝自己。
懂事的令人心疼
輝珍的恨源自於，當她遭受家內性侵時，她只能讓自己做好一個聽話的孩子，不吵、不鬧，也忍著不告訴媽媽，因為她覺得減少媽媽的煩惱，才是一個乖孩子。然而在一次與媽媽的爭吵中，輝珍坦言：「我受不了了，我和媽媽說我也累了，我說溜嘴了」所以才讓媽媽知道這件事，輝珍隨即被機構安置，離開了原生家庭。
輝珍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媽媽、把所有活下去的理由也給了媽媽，但是媽媽卻要求輝珍開庭時向法官說謊，希望輝珍跟法官說這一切都是她編出來的，根本沒有性侵的事情，只因為媽媽不希望輝珍的爸爸、舅舅、舅公、、、這些人被告。
輝珍「順利」回到原生家庭了，因為她答應媽媽了，她說她無所謂了。我覺得這是一種輝珍對媽媽展現的最後信任，是她給媽媽的最後一次機會。輝珍讓這份愛隨著家內性侵事件，一同離去，留在審問的法庭裡。
二、正義是什麼？是司法正義？還是個人希望的正義？
司法正義說的是公正、公開，司法正義是透過國家給予體制規範下的合理制裁。但是當「個人所希望的正義」和「司法定義下的正義」相悖時，是「遵從個人意願」叫做正義，還是堅持「社會所希望的正義」叫正義？
我覺得，紀錄片當中的輝珍所希望的正義，是媽媽的支持與理解。所以她既恨媽媽，卻也因為「媽媽」作為媽媽這個身份，而義無反顧的選擇繼續愛媽媽。
面對媽媽打小的暴力、面對爸爸及其他家庭成員的性侵，孩子落入結構性貧窮的貧困深淵，他們努力的掙扎、努力的逃，努力的在忍耐這些他們無力決定或改變的狀況，處在迷霧之外的我們，卻總用道德標準在審視，審視著青春期孩子的叛逆。
三、為何「家內性侵」難以被發現？
在性侵害的通報案件中，熟人性侵，包括職場的權勢性侵、家族的家內性侵、校園的師生（生生）性侵、、、就佔九成，何況還有難以計數的、被掩蓋的黑數，有多少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有多少太陽下山後，也轉為陰暗的角落？
受害者可能為了保護加害者，或不想成為「破壞」家庭的人，選擇忍氣吞聲。
家內性侵之所以為數眾多，是因為大人們會利用孩子的敬仰先取得信任，而後再使用自身的權利地位要脅孩子「不可以告訴別人」，形成一種被害者永遠有著犯錯的焦慮感，因為家內性侵的加害者為家族內成員，這意味著加害行為不只是一次性的，而是連續性的。
這也使得遭受家內性侵的受害者，在面對家族內成員時永遠都在「經驗」受害，這種創傷經驗使得孩子不容易與他人建立信任感，也更難將受創經驗說出口，畢竟，被最受信任的人傷害，孩子還能向誰求救呢？
四、「反墮胎法」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創傷，也是父權體制的理所當然
美國德州於今（2021）年5月通過了新的反墮胎法案，將懷孕六週後的人工流產手術視為非法，即使是因為強暴或亂倫而導致的懷孕也不例外。法案於9月1日起正式生效，德州境內進行人工流產手術的診所雖持續提供服務到最後一刻，但也一致地取消所有9月以後的預約。
我們在現行社會所遭受的不公不義，都是源自體制出了問題，進而造成後續的「結構性」問題，如同《未來無恙》這部紀錄片當中的兩位女孩所遭遇的結構性貧窮。
當我們說這個社會正飽受父權體制的壓迫，並不是單單指涉男性之於女性的迫害，而是在講這個社會正在面臨以男性為主導的支配，所以才會有所謂「厭惡父權體制的女性主義男性」，因為不僅是女性，許多男性也身陷父權體制的泥淖，因為女性主義所強調的並非「女性優於男性」此種生理性別上的差異，而正是在強調性別平等。
所以，在《反墮胎法》中並沒有將強暴、亂倫而導致的懷孕排除在外，不僅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更是父權體制「過於輕易」下決定的權力支配展現。
如果美國的法案距離亞洲社會太遙遠的話，我們可以回過來看《未來無恙》這部紀錄店的兩位女孩就好。
沛穎對伴侶的愛的追尋，是為了彌補原生家庭的空缺，也很慶幸她在未成年階段所生下的孩子成為了她人生新的力量，但試想一下，如果《反墮胎法》在中華民國落實，沛穎所面對的，將會是另一個結構性的困境；如同輝珍一般，若當遭受家內性侵的輝珍不幸懷上家族內成員的孩子，而這個孩子能不能拿掉，已經不是經濟狀況考量的問題，也不是創傷經驗處理的問題，而是國家機器介入的問題，更諷刺的是，這個《反墮胎法》還發生在許多追求自由民主的人所嚮往的美國境內。
五、這個社會為年輕人的成長、為新生代的到來準備了什麼禮物？
少子化的議題總會牽涉到年輕人沒有擔當，也確實，這世代的青年除了追逐小確幸之外，還有什麼可期的？「躺平主義」不也是類似的情境嗎？
當社會安全網沒有落實，家內性侵得不到任何幫助，那些遊走在懸崖邊緣的孩子該向誰求救？或是大聲求救之後，有用嗎？儘管每一步都踏的嚴實，卻也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因為每向前一步都攸關他們的墜落......。
所以要年輕人多生一點，是為了要製造更多悲劇嗎？低薪、高工時、高勞動等等，我們連自己都顧不好了，怎麼去顧好一個新的生命？還是那些在上位者想的是以後沒有人幫他推輪椅？想著長照2.0會出現勞動力缺口？
有能力「生」的人，只會生
有能力「養育」的人，不孕
「生育」從來都不是一個偏義副詞，然而，在執行上，卻活生生轉化成了偏義副詞。政府想的都是「生」會給你多少好處；生的人，也甚少考慮到「育」的配套措施，那些深思熟慮過而後不敢生的，又恰恰是有能力養育的族群。
今天參與的活動老師問到：「如果除了一天二十四小時以外，你還有額外的時間，你想做什麼？」我們是被資本主義沖昏頭了嗎？一直想著多還要更多。資本主義是經濟成長的工具，社會從什麼時候開始把它奉為圭臬，還延伸到生活方式上頭？社會需要的從來不是「更多」，而是如何分配「剩餘」，我們需要的是創造財富，而不是轉移財富。
所以，這個社會為年輕人的成長、為新生代的到來準備了什麼禮物？
還是，我們的「生」，才是社會現行體制下的禮物。
結語
在面對生活的困窘，兩位青春期女孩卻能長出自己的勇氣。又或者，也可以說，在紀錄片拍攝的冰冷鏡頭前、在導演的介入之下，兩位女孩被暴露在鏡頭與審視之下、獲得了不同於原先生活之中的意見與叮嚀。
但，這樣的介入真的是好的嗎？
我們真的有勇氣面對社會事件的真相嗎？真的有足夠強大的心理素質一層一層剝開社會紊亂的肌理嗎？有人說漠視也是一種處理，但到頭來，當整體社會氛圍形成一股漠視的肅殺，或許漠視才是問題的根源。
紀錄片是一種正義，還是一種暴力？我們該如何處理真相？
紀錄片雖不同於電影，裡頭有許多場景都是真實呈現，人物也都是真實存在，頂多為了保護當事人隱私而化名，或使用畫外音呈現，然而紀錄片確實可以決定哪些人不該出現、哪些事件排序在前，又或者因為事件不符合片子的走向，最終沈默在電腦的記憶體裡。所以，我們該說紀錄片是一種正義，還是一種暴力？
真相的附屬價值本就是正義，真相被釐清到哪裡，正義就被彰顯到哪裡。我們無法參與每一個人的人生，固然無法替他人聲張全貌的正義。我們能做的，或許就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定位此生生命的價值，期許自己能成為善循環裡的一個環節。
未來無恙是一種期許
影像來源：【第十二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台灣競賽｜未來無恙 Turning 18
後記
紀錄片放映＋映後座談大概是我最喜歡的休閒娛樂了吧。當天哭到不行，但我有進步了，因為朋友和我說：「哭的時候不要急著擦眼淚，要讓眼淚流下來，要讓身體感覺」心理師則說，哭，是一種創傷的印記，是身體深刻的同理。
在接觸社會學之前，我的情緒震盪被家人解讀為「同情心氾濫」，而我全盤接受了這般說詞，儘管沒有發生在我身上，在閱讀報導時，卻又像再次經歷創傷一樣，哭到不能自己，我很討厭這樣的狀態，因為情緒的震盪會影響我一整天，甚至是兩到三天的低落。
接觸社會學之後，我才終於理解到什麼叫做「結構性」，我才終於能將自己從深淵裡拉出來，用很理論的字眼去解讀每一個事件，也才終於能擺脫一些憤怒和無力感、才終於能把時間花在「好好理解」，而非耗費在情緒。
最近在閱讀《這不是你的錯：對自己慈悲，撫慰受傷的童年》，雖然從中得到了新的力量叫做：「忽視也是一種虐待」，讓我可以正視童年的創傷，但在閱讀的過程中，哭得最厲害的橋段，卻是作者在帶領有關性侵事件的挖掘，明明我沒有性侵的經驗啊？但我猶豫了，透過作者的帶領，我發現一些很微小的記憶，那些令我不太舒服的記憶，居然其實也可以被類歸在性侵創傷的類別裡頭。不過，這部分還要再仔細挖掘，才能好好的將記憶歸檔，讓記憶不再散落在思緒，讓人生可以向前。
「長大不會改變一個人，而會讓一個人更像自己」大概是我近期在心裡默念最多次的語句了，透過人際關係的交往，透過閱讀學習，我們會逐漸趨向自己心中嚮往的模樣，討厭你的改變的人，就 Let it go 吧，畢竟人生這場遊戲，沒有人能活著走出去，如同斷捨離強調的：「重點不是丟東西，而是留下來的東西能不能陪你去想去的未來」。
2021.12.03《未來無恙》映後座談合影。左一/賀照緹導演
白露未晞，四季予你。偷每天一點點的時光消磨，在時鐘的硯盤裡，把心血滴盡。
我是予晞，我們下段旅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