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替惡人找藉口|我被排擠的經驗談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德文課事件


某一次德文課,我由於公車誤點,比較晚進教室,於是坐到了一個角落的位置。課堂臨時分組時,老師將我和隔壁的兩位伊朗女同學分在了一起。


分組討論的主題是「旅行會做些什麼事」,要用德文寫在各自組別的大字報上面。剛開始伊朗女同學甲很友善,積極地跟我討論,但另一個伊朗女同學乙卻趴在桌上,一副不想參與的樣子。我開口提了兩個點子。乙突然抬起頭來,皺眉指責我英文口音重、她聽不懂我在講什麼,我陪笑又說了兩遍,乙卻無視我,開始用伊朗語跟甲講話。甲無奈在我們兩個人之間傳話,我感到有些尷尬,只能再提兩個點子,卻被乙全部駁回不用,她一面趴在桌上不耐煩地用看笨蛋的眼神看我,一邊嘰哩咕嚕對甲說著伊朗語。


我悻悻住口。課堂後半段,我被冷落在一旁,聽兩個人用伊朗語討論事情。雖然甲有幾次試圖轉過來跟我講話,但都被乙給拉回注意力。最後就變成我開口是在對空氣說話,沒人理會。


雖然當下也很無奈、感到莫名其妙,但也是跟朋友抱怨兩句、發則動態罵罵人,就過去了。只覺得哇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怎麼還有人在搞這種國中生排擠人的小花招。


天外飛來的不友善


後來想想,我的確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天外飛來的惡意和不友善了。幾年沒有遇到,這次乍然再見,「被刻意排擠冷落」的感受仍非常地清晰與不舒服。


國小、國中的時候,我是個很不擅長交朋友的人。說得直白一點:我是人緣糟糕透頂的小孩。由於經常轉學的緣故,每隔一兩年就必須在新的環境重新建立人際關係,導致我在這方面非常笨拙而不拿手。我講話又直,常常惹那些「女同學」不高興。


加上我們家沒電視,使用電腦也有限制時間,許多時下流行的事情我是一概不懂的,同學們在看的偶像劇、聽的流行歌,我幾乎都不曉得。舉個例子,我曾經在班上同學用電腦播放小賈斯汀的時候,轉頭問隔壁同學:「這個歌手是男生還是女生呀?」而被翻白眼嘲笑。(當時小賈斯汀還是少年,聲音清澈,導致我分不太清楚。)


因此被排擠冷落的狀況不少。國小時我身高非常矮,學校的游泳池地板是傾斜的,幾個女生常常有意無意地把我擠往深水區,告訴我排隊要按照她們指定的排——可笑的是,那幾個女生本來跟我很要好的,這讓我不知所措。


國中時發育得比較晚,時常被拿來取笑,包含我的髮型、我的穿著與眼鏡,我使用的任何東西——書包、筆袋、餐具、包課本的書套。所有事物都可以成為嘲笑「她還是小朋友、她真幼稚」的原因。有一陣子午餐排隊打菜時,那三個女同學會專挑我插隊,刻意無視我,站到我前面,將我擠開。我無奈,每次見她們來,我就會自動離開隊伍,排到最後面去。


幽微細小的惡意,大人並不在乎


細小如針的惡意、若有似無的排擠與冷落,這些不友善的小事,女生之間會做得很私密又幽微,想要告狀卻沒有實際證據。跟老師告狀說她們傳紙條講我壞話,最後只會因為抓不到證據、無疾而終,而且會讓我在班上的人緣更差,更沒有人要跟我來往。


因為很幽微、很細小,大人不當一回事。但那些惡意所造就的不舒服,對當時十幾歲的我而言,卻是天大的事,每次想到,就覺得難受、不安、自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她們取笑的那樣不堪。我開始排斥她們喜歡的一切:我討厭裸露的衣著、討厭短裙、討厭五月天、討厭瞳孔放大片、討厭她們對愛情的無病呻吟。我覺得她們為吸引男生而做出的各種做作行為都很愚蠢,我覺得她們得不到愛情就要死要活的模樣更蠢。因此我立志當一個沒有愛情也能夠活得快快樂樂的人,我決定慢慢等待未來的伴侶出現,而不是像她們受不住孤單寂寞見人就暈。


如同我所說的,惡意很幽微、很細小,小到長了這麼大之後,偶而回想起國中國小被排擠訕笑的過往時,會有種幻覺,好像這些事是當時的我太脆弱、太敏感,誤以為自己被欺負罷了。有一段時間我真的這樣想:「小時候的我幹嘛這麼敏感,明明都是些雞毛蒜皮。」直到在德文課遇到伊朗女,再度碰上這種天外飛來的不友善,才真正意識到:那些惡意與冷落都是真實的、銳利的。不要替惡人找藉口。


又想到,性騷擾也是這麼一回事。疫情時在公車上被陌生男子摸大腿,他將臉湊近我的臉,我不知所措——腦中只想著該叫喊嗎,這樣會不會太誇張了,有這麼嚴重嗎——最後只是開口:「先生,你為什麼沒有戴口罩?」他嚇得逃走竄下公車,我驚魂未定,只覺渾身噁心與不適。


後來每每想起,都覺得自己的應對愚蠢至極。我懊悔地設想過無數種當下更好的選擇——當時為什麼沒有直接賞他巴掌或扭斷他的手?但我知道,不可能有其他反應了,當時讓後來的我很懊惱的「軟弱與無所作為」,是因為懷疑與不確定,怕自己誤判或過於敏感,明明很不舒服,卻在心中勸自己:哪有那麼誇張?少大驚小怪了。


不該替惡人找藉口,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騷擾如是,霸凌如是,不該替惡人找藉口。被那樣對待,要是你覺得不舒服,那就是不舒服。這些惡意舉動再細小、再幽微,也無法模糊事實。


如何應對?或許只能讓自己心靈更強壯。今時不同往日,德文課被排擠的我社群上罵一罵就過去了。設想要是我年紀小個十歲,如國中的自己那樣自卑,幾堂課下來很可能就承受不住了,哪可能像今天這樣雲淡風輕。


讓自己變得不那麼脆弱,變得不好欺負才是解方,要是一直陷在不適與恨意裡面,只會變成自卑死循環。但道理是一回事,執行又是另一回事,只能慢慢變得更強大,能判斷並正視自己的不舒服,才能更好地應對一切。


以及保持善良,即使是我討厭的、看不慣的人,也不必用惡意去報復他們。把自己放得孤高些,不與他們為伍就好了,沒必要把自己弄得跟他們一樣噁心而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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