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霸業，還得補上這塊拼圖。
沒有人知道，吐蕃是甚麼時候出現的。這個國家，不見於唐朝之前的任何史書。唐朝人認為，很有可能是五胡十六國中，建立南涼國的禿髮鮮卑後人移居所建。所謂吐蕃，則是禿髮的當地口音所致。
大家也知道，吐蕃地處今日西藏，與中國相隔高山不說，更有吐谷渾等諸羌，所以導致在中國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發展出了這麼一個山中大國。
最早，是貞觀八年時，吐蕃國王派人前往長安朝貢，大唐才知道還有這麼個國家。
吐蕃國王當地稱為「贊普」，當時的贊普「棄宗弄贊」年輕而英明，又善戰，隱隱成為了西南諸羌的共主。
這邊唐太宗從貞觀三年欲取突厥時，就開始派人跟西羌黨項接觸，貞觀六年時更令三十萬黨項羌人成為大唐屬民，吐蕃豈能不震動？
不論如何，弄贊都要跟這個大唐天可汗打打交道。
唐太宗也很是驚奇，派了個使團去吐蕃一探究竟。
哪想到使者一入吐蕃，弄贊的功課已經做足了：「聞突厥及吐谷渾都娶了天可汗的公主，我們也想要向天可汗求個女兒。」
之前聊過了，對於外邦而言，這是臣屬的表態，但中國人不這麼認為啊。唐朝使者帶了吐蕃國的大量聘禮回來面聖，卻給李世民噴了一臉屁。
使者又千里迢迢再往吐蕃，跟弄贊說，「天可汗表示，原本他也很樂意嫁女兒給吐谷渾王，但吐谷渾內部不齊心，冒犯了天可汗的天威，日前已發兵征討。天可汗說，您的禮物感覺不出吐蕃國的誠意，所以不嫁。」
套路啊，套路。李世民那個假裝要和親，其實要弄死人家的套路，在吐谷渾、薛延陀的身上都用過了。
為什麼不直接「套」吐蕃？大家不熟嘛。
都說弄贊英明善戰，聽了使者回覆，一拍大腿便道：「好，就讓天可汗看看我們的誠意！」
弄贊隨即點起兵馬，召集部族，便去攻打吐谷渾。
吐谷渾才被李靖跟侯君集打得暈頭轉向，不少人往青海逃竄，哪裡想到上面又殺下來一批強人？
我們之前看過，李靖他們並沒有真的消滅吐谷渾。但被吐蕃這樣一掃，吐谷渾的「高原勢力」，差不多就全滅了。
弄贊並不滿意，繼續進攻黨項與諸羌，更收降卒，一路殺到了松州，接近今天九寨溝的地方。喔，基本上就是當年諸葛亮北伐走的祁山道那裡。
這時，吐蕃聯合軍已經達到二十萬人之多。
弄贊停下腳步，派人前去通知：「告訴天可汗，吐蕃表現了誠意，現在來迎娶公主啦！如果不嫁，我們就殺進去搶！」
非常有大草原霸氣的行為，而且喊完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殺進松州了。
松州都督不意有此大軍，被弄贊擊敗遁逃。
不過李世民也不是受人侵凌的個性，隨即下令侯君集再往，率執失思力跟牛進達、劉蘭，領五萬兵迎戰吐蕃。
稍微介紹一下，執失思力本是突厥頡利可汗的心腹，經常奉命出使大唐，頡利敗亡後降唐，這是他第一次出戰的記錄。
第二次我們前面看了，是迎戰薛延陀。
牛進達不是隋唐大牛家的，牛李黨爭聽過吧？大牛家是北周的，進達祖上則是北齊的。
隋末，牛進達本瓦崗群盜之一，後跟隨秦叔寶降唐，在李世民麾下征戰四方。史書上沒什麼資料，但墓誌銘多少看得出，是六四玄武門有功的一員。
貞觀年間就像這次，牛進達其實就是跟著侯君集在打仗，這種絕對都是李世民信賴度點到90以上的人物。
墓誌銘也是一口一個文皇叫得親切呢。
劉蘭算是唯一有傳的，不過是附傳，附在侯君集他們那個叛亂傳底下，也是貞觀太子之亂時跟侯君集一樣因謀反被殺的人物。
基本上，劉蘭算是有智計又狡獪的人，真要帶兵出擊也是表現不俗。
總之，這是一個以侯君集為首，李世民非常親信的軍團。
然而這場戰爭，僅僅在吐蕃傳中記載：牛進達夜襲弄贊營，斬千餘級。弄贊大懼，引兵而退，遣使謝罪。因復請婚，太宗許之。
有點扯，不過也不到完全沒有可能。
弄贊手下畢竟是聯合軍，講真的就像孫十萬圍合肥城，張遼專打他一人便可退敵。
牛進達有沒有張遼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聯合軍，蛇無頭不行的情況比國家級軍團更嚴重。
還有一個知名案例，就是劉邦的聯合軍在彭城被項羽「以少破多」。
故事是這樣寫，問題在時間。
這場戰役不記於任何一處，唯一勉強可考的是侯君集的「吏部尚書」。
侯君集最早只能在貞觀十二年底，原吏部尚書高士廉升職後就任。十三年底侯君集就去伐高昌了……如果吐蕃之戰發生在貞觀十三年上半，侯君集也太忙了吧？
雖然《舊唐書》經常利用官職來偷龍轉鳳，但戰後「因復請婚，太宗許之」與貞觀十四年太宗本紀「吐蕃遣使獻黃金器千斤以求婚」相符，所以還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而採用這個時間點產生的最大意義，其實就是「弄贊在做啥」？一搞搞了五年左右，才來到大唐邊境？
正確說起來，弄贊很明顯是趁著「大唐討伐吐谷渾」之後，展開他的西羌征服戰。並且，以西羌霸主的身分，再次向天可汗要求「通婚」。相對來說，如果大唐在貞觀十三年沒有跟吐蕃達成一個和平共識，那麼高昌殲滅戰也是不可能發動的。
總之，這次李世民非嫁女兒不可，嫁的也是最為知名的「文成公主」。
文成公主不只在中國出名，在西藏也很出名，所以我們就可以比對出，《舊唐書》所稱的「棄宗弄贊」，即是藏人文獻中的「松贊干布」。
欸發音差很遠對不對？因為「松贊干布」比較類似「唐太宗」，「棄宗弄贊」才是「李世民」。後來的漢文譯字是「赤松贊」，這個就跟「棄宗弄贊」比較像了吧？
松贊干布即是布達拉宮的建立者，靈犀就通了對不？
很顯然，松贊干布對於「文化引進」非常積極：早在跟唐朝交手前，他就用過以兵威鎮尼泊爾娶人家公主的套路了，這邊就是再來一次而已。
貞觀十五年，李道宗做為唐方主婚人，帶著使節團跟公主去到了吐蕃，也讓中國對吐蕃有了基礎的認識。
吐蕃人沒有文字，刻木結繩記事。雖然有王稱贊普、相稱大小論，但其實也沒有政府組織。
「雖有官，不常厥職，臨時統領。徵兵用金箭，寇至舉烽燧，百里一亭。」
這不錯，大約是快要進入「諸侯卿大夫」的進程。中國傳說大概夏朝那邊吧。
為什麼不錯呢？如果還在三皇五帝的「諸侯制」，各個部落只是互相在外敵入侵時幫助。但當各部落的精英會在某些條件下聚集起來，互通有無，互補長短，那麼就是「議會制」的雛型。
相對的，我們也會更好理解「松贊干布對於文化引進」的積極性。
甚而且之，松贊干布的活動，或許就是「殷商後宮」形成的模型：大唐公主，尼泊爾公主，將會讓吐蕃快速的進步。
那是後事，這時的吐蕃，國無常法，刑科憑喜怒驅之。即使是小罪，也要關地牢，鞭數十，挖眼割鼻。由於高原嚴寒，吐蕃主要的作物是青稞……這地理課就算了，重點是犛牛。只要一頭犛牛，就能養活一家人。
吐蕃人沒有曆法，不知節候變遷，但以麥熟為一年之首。每年各部落會來與贊普結小盟，三年為大盟。一般只有大盟祭天，才會屠殺犛牛。
而李道宗等人到訪時，松贊干布更將這「家庭中最珍貴的成員」，宛如朝鮮成造神那樣重要的生物驅趕出來，供唐人射殺烹食。
其意不可謂之不誠。
吐蕃人也是當時已經日漸稀少的「戰鬥民族」，一家中以壯年為尊，老父老母也要拜兒子。作戰時，必定是前陣死絕，後陣才推進。
他們以戰死為榮，老病為恥。如果這家世代有人光榮戰死，那就像中國的將門一樣，是貴族。若曾敗而未死，則必須掛上狐狸的尾巴示眾。
跟大唐結親，松贊干布最想要的，就是中國的文字：更重要的是附加其上，傳承著的智慧。集結而來的智慧，他要傳承下去，讓這個國家能夠累積。
不過，這段吐蕃崛起進入中國歷史的故事中，最奇特的並不是雄主松贊干布。而是他的諸葛亮：祿東贊。
從跟尼泊爾通婚開始，祿東贊就是主要的使者。唐朝這邊同樣是他。且祿東贊面見唐太宗時，進退應對皆合乎中國禮法。但他其實也不懂中國文字啊。
史書寫得簡單是這樣，根據藏人的傳說，祿東贊來時，唐太宗給各國有意通婚的使臣，一起參加了六場比試，只有祿東贊六試全勝，所以才能迎得美人歸。
唐太宗不僅給他封了十二衛大將軍之一的官職，原本還想要嫁個宗室之女給他，要他留在中國，卻遭到婉拒。
這個渾身隱藏著智慧的吐蕃宰相，協助松贊干布建立了高原王朝，即使松贊干布死後，祿東贊與其家族仍持續掌握著政權與兵權。
並且，開始跟唐朝爭霸。
所以說，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一套太祖長拳學到精深處，也是能打遍天下無敵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