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朱游於魯,舍於孟氏。孟氏問曰:「人而已矣,奚以名為?」曰:「以名者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為貴」。「既貴矣,奚不已焉?」曰:「為死」。「既死矣,奚為焉?」曰:「為子孫。」「名奚益於子孫?」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澤及宗族,利兼鄉黨;況子孫乎?」「凡為名者必廉廉斯貧;為名者必讓,讓斯賤。」曰:「管仲之相齊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從,道行國霸,死之後,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齊也,君盈則己降,君歛則己施,民皆歸之,因有齊國;子孫享之,至今不絕。」「若實名貧,偽名富。」曰:「實無名,名無實;名者,偽而已矣。昔者堯舜偽以天下讓許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齊實以孤竹君讓,而終亡其國,餓死於首陽之山。實偽之辯,如此其省也。」
2. 注釋
1. 奚以名為:為什麼要追求名聲?
2. 以名者為富:追求名聲的人會獲得財富。
3. 為貴:進一步追求名聲可以獲得權貴地位。
4. 燋其心:使內心焦慮、痛苦。
5. 澤及宗族:名聲能惠及家族。
6. 廉廉斯貧:過於清廉反而導致貧困。
7. 讓斯賤:過於謙讓反而導致卑賤。
8. 管仲之相齊:管仲輔佐齊桓公,順從國君的作風,使齊國強盛。
9. 田氏之相齊:田氏家族後來掌控齊國,並傳承數代。
10. 實無名,名無實:真正的品德未必帶來名聲,而名聲未必代表真正的品德。
11. 堯舜偽以天下讓許由、善卷:堯舜假意禪讓天下,但實際上仍掌權百年。
12. 伯夷、叔齊實以孤竹君讓:伯夷、叔齊真的謙讓王位,結果亡國餓死。
13. 實偽之辯:真假名聲的區別如此明顯。
3. 白話文
楊朱遊歷魯國,住在孟氏家中。孟氏問他:「人活著就好了,為什麼要追求名聲?」楊朱回答:「追求名聲可以得到財富。」孟氏又問:「既然得到了財富,為什麼還要繼續?」楊朱說:「因為名聲還能帶來權貴。」孟氏再問:「既然已經貴了,為何不就此止步?」楊朱回答:「因為人終究會死。」孟氏追問:「死了之後,名聲還有什麼用?」楊朱說:「名聲可以庇護子孫。」孟氏問:「名聲真的能給子孫帶來好處嗎?」楊朱解釋:「名聲會讓當事人勞累身心,但能使家族受益,甚至惠及整個鄉里,更何況是子孫呢?然而,追求名聲的人往往因為過於廉潔而貧困,過於謙讓而卑賤。」
楊朱舉例說:「管仲輔佐齊桓公,國君奢靡,他也奢靡,國君放縱,他也放縱,兩人理念相合,使齊國稱霸。然而,他死後,管氏的影響力也就消失了。田氏輔佐齊國時,國君奢侈,他卻節儉,國君苛刻,他卻施恩,於是百姓都歸順田氏,最後田氏掌控了齊國,子孫世代相傳,至今未絕。」
楊朱總結道:「真正清高的人往往貧困,偽裝道德的人反而富貴。其實,真正的德行並不會帶來名聲,而名聲也未必代表真正的德行。名聲,本質上只是虛偽罷了。古時候,堯舜假裝謙讓天下給許由、善卷,結果依舊統治百年。而伯夷、叔齊真心讓出王位,卻落得國破家亡,餓死在首陽山。可見,真假名聲的影響如此明顯。」
4. 總結
這段話體現了楊朱的功利主義與名利觀。他認為名聲是人們追求財富與權勢的手段,但同時也帶來負擔與痛苦。他批評那些真正謙讓與廉潔的人,認為這種「真實的名聲」往往導致貧困與失敗,反而是那些假裝仁義的人能夠獲得成功。這與儒家追求名節的觀點不同,更接近道家的務實與避世思想,認為人應該認清世道,不被虛假的道德束縛。
二、
1. 原文
楊朱曰:「百年壽之大齊;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設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又幾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憂懼,又幾居其半矣。量十數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慮者,亦亡一時之中爾。則人之生也奚為哉?奚樂哉?為美厚爾,為聲色爾。而美厚復不可常猒足,聲色不可常翫聞。乃復為刑賞之所禁勸,名法之所進退;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規死後之餘榮;偊偊爾順耳目之觀聽,惜身意之是非;徒失當年之至樂,不能自肆於一時。重囚纍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暫來,知死之暫往,故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當身之娛,非所去也,故不為名所觀。從性而游,不逆萬物所好,死後之名,非所取也,故不為刑所及。名譽先後,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2. 注釋
1. 百年壽之大齊:以百歲壽命為大限。
2. 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能活到百歲的人,千人之中難有一人。
3. 孩抱以逮昏老:從嬰孩時期到衰老,已經過了一半的生命。
4. 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睡眠與清醒的時間,又占去一半。
5. 痛疾哀苦,亡失憂懼:疾病、悲傷、損失、恐懼,也占去一半時間。
6. 逌然而自得:悠然自在,無憂無慮。
7. 美厚:指美食與厚衣。
8. 翫聞:反覆欣賞聽聞。
9. 刑賞之所禁勸:受法律的約束與誘導。
10. 名法之所進退:受名聲與法度的推動與約束。
11. 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匆忙地爭奪短暫的虛名。
12. 規死後之餘榮:謀求死後的榮譽。
13. 偊偊爾順耳目之觀聽:小心翼翼地迎合視聽之樂。
14. 重囚纍梏:如同身陷囹圄。
15. 太古之人:指遠古時代的人。
16. 名譽先後,年命多少,非所量也:名譽的早晚、壽命的長短,都不值得計較。
3. 白話文
楊朱說:「人的壽命若能活到一百歲,已是極限,但真正能活到百歲的人,千人中難得一個。即使有幸活到百歲,從嬰兒時期到年老昏聵,已經耗費了一半的生命;白天清醒,夜晚睡眠,這些時間又佔去了一半;再加上疾病、悲傷、損失與恐懼,這些苦痛也奪去不少時間。真正能悠然自得、無憂無慮的日子,恐怕只有極短的時光。這樣看來,人生到底是為了什麼?又有什麼樂趣呢?不過是為了享受美食、衣服,或者追求聲色娛樂罷了。可惜的是,這些享樂也無法持續滿足,總有厭倦的時候。」
「然而,人們不僅要面對這些短暫的快樂,還要受到刑賞法令的限制,名譽與法律的進退束縛。人們總是匆匆忙忙地爭奪一時的虛名,謀求死後的榮耀;小心翼翼地迎合視聽之樂,害怕身敗名裂;最終,卻失去了當下的真正快樂,無法讓自己在生命中的任何時刻自由自在。這樣的人生,與身陷囹圄的囚犯有什麼不同呢?」
「遠古時代的人,明白生命只是短暫的來去,因此順應內心的欲望行動,不違背自然的本性,當下的快樂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不會被名聲束縛。他們順從天性,不去違逆萬物的趨勢,死後的名聲也不是他們所追求的,因此也不會受到刑法的約束。對於他們而言,名聲的早晚、壽命的長短,根本無需計較。」
4. 總結
這篇文章表達了楊朱對生命短暫與享樂觀念的思考。他認為人的一生大部分時間都被成長、睡眠、病痛、恐懼等因素消耗,真正能夠無憂無慮的時光少之又少。因此,追求名譽、法律、道德的約束,反而讓人無法享受當下,最終失去真正的快樂。楊朱主張順應天性,追求當下的快樂,而不應該被世俗的名利所束縛,這與儒家的名節觀截然不同,更接近道家「逍遙」的思想。
三、
1. 原文
楊朱曰:「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則有賢愚貴賤,是所異也;死則有臭腐消滅,是所同也。雖然,賢愚貴賤,非所能也;臭腐消滅,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賢非所賢,愚非所愚,貴非所貴,賤非所賤。然而萬物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異?且趣當生,奚遑死後?」
2. 注釋
1. 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萬物在生時各不相同,死後則無差別。
2. 賢愚貴賤:指聰明或愚蠢,高貴或卑賤。
3. 臭腐消滅:死後屍體腐爛消失。
4. 非所能也:不是個人能決定的。
5. 生非所生,死非所死:生與死都不是自身能夠決定的。
6. 萬物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所有生命的誕生與死亡,無論智慧與地位,最終都趨於相同。
7. 十年亦死,百年亦死:活十年或百年,最終都會死去。
8. 仁聖亦死,凶愚亦死:聖人與愚人皆無法逃脫死亡。
9. 堯舜:古代聖君,代表聖賢。
10. 桀紂:殘暴的君主,代表暴虐之人。
11. 腐骨一矣,孰知其異?:死後骨頭都一樣腐爛,誰還能分辨出誰是誰?
12. 趣當生,奚遑死後?:「趣」同「趨」,意思是應該關注活著的當下,不必擔憂死後的事。
3. 白話文
楊朱說:「世上萬物的不同之處在於『生』,相同之處在於『死』。活著的時候,有賢能與愚鈍、高貴與低賤的區別,這就是它們的不同;然而死後,所有人都會腐爛、消失,這便是相同之處。即使如此,賢能與愚鈍、高貴與低賤,並不是個人能決定的;同樣地,死後的腐敗與消失,也不是個人能控制的。因此,人的生死、賢愚、貴賤,都不由自己決定。」
「萬物皆在同樣的生死循環中,無論賢愚貴賤,最終結局相同。活十年的人會死,活百年的人也會死,仁愛聖明的人會死,殘暴愚蠢的人也會死。活著時,堯舜是聖賢,桀紂是暴君;但死後,他們的骨頭都一樣腐爛,誰還能分辨出誰是誰呢?既然如此,人應該專注於活著的當下,何必擔憂死後的事呢?」
4. 總結
這篇文章展現了楊朱的生死觀與齊物思想。他認為,生與死是萬物最大的不同與相同之處。活著時,人們有聖賢與愚蠢、高貴與卑賤之分,但這並非個人能夠選擇的;死後,所有人都會腐朽,無法區分彼此。因此,追求名聲、地位,或憂慮死亡,都毫無意義。楊朱主張活在當下,不應為死後的事情煩憂,這種思想接近道家「齊物」的觀點,也帶有強烈的人生享樂主義色彩。
四、
1. 原文
楊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卸,以放餓死。展李非亡情,矜貞之卸,以放寡宗。清貞之誤善之若此。」
2. 注釋
1. 伯夷:商朝末年人,因不滿周武王討伐商紂王,與弟弟叔齊隱居首陽山,最後餓死。
2. 非亡欲:不是沒有欲望。
3. 矜清之卸:「矜」意為自負,「卸」指執著於某種信念。此處意為過度強調自己的清高。
4. 以放餓死:因此而選擇餓死。
5. 展李:戰國時期人物,堅守貞節,導致家族衰敗。
6. 非亡情:不是沒有感情。
7. 矜貞之卸:過度堅持貞節信念。
8. 以放寡宗:「寡宗」指家族衰敗,意為因此導致家族滅亡。
9. 清貞之誤善之若此:過度追求清高與貞節,反而使自己與家族受到傷害。
3. 白話文
楊朱說:「伯夷並不是毫無欲望,只是過於堅持清高的信念,結果選擇餓死。展李並不是沒有感情,只是過度執著於貞節,導致家族衰敗。可見,過度追求清高與貞節,往往反而害了自己。」
4. 總結
這段話批判了極端的道德堅持,認為過度的清高與貞節並非真正的善,反而可能帶來毀滅性的後果。楊朱的思想強調順應自然、珍惜生命,反對為了虛名犧牲自己,這與道家的「無為」思想相近,亦帶有現實主義色彩。
五、
1. 原文
楊朱曰:「原憲窶於魯,子貢殖於衛。原憲之窶損生,子貢之殖累身。」「然則窶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樂生,可在逸身。故善樂生者不窶,善逸身者不殖。」
2. 注釋
1. 楊朱:戰國時期思想家,主張珍惜生命,反對犧牲個人幸福追求名聲。
2. 原憲:孔子的學生,以清貧自守聞名。
3. 窶:貧困、窮困。
4. 魯:魯國,原憲居住之地。
5. 子貢:孔子的學生,以善於經商致富著稱。
6. 殖:積累財富,指經商致富。
7. 衛:衛國,子貢發展事業的地方。
8. 原憲之窶損生:原憲的貧困影響了他的生活品質,甚至可能損害健康。
9. 子貢之殖累身:子貢因經商過於忙碌,反而拖累了自己的身心。
10. 樂生:享受生活,珍惜生命。
11. 逸身:讓身心安逸自在。
12. 善樂生者不窶: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不會讓自己陷入極端貧困。
13. 善逸身者不殖:懂得讓自己身心安逸的人,不會過度追求財富而勞累自己。
3. 白話文
楊朱說:「原憲在魯國貧困潦倒,而子貢在衛國積累財富。原憲的貧困影響了他的生活,而子貢的財富則成為他的負擔,使他操勞過度。」
有人問:「那麼既不能貧困,也不能富有,那該怎麼辦呢?」
楊朱回答:「關鍵在於享受生命,讓身心自在。會享受生命的人不會讓自己陷入貧困,懂得讓身心安逸的人也不會過度追求財富而勞累自己。」
4. 總結
這段話反映了楊朱的生命哲學,他認為極端的清貧和過度的富貴都會損害人生,關鍵在於適度而知足,讓自己身心自在,才能真正享受生命。這與道家「知足常樂」的思想相通,強調順應自然、適度生活,反對為了名利而過度犧牲個人幸福。
六、
1. 原文
楊朱曰:「古語有之:『生相憐,死相捐。』此語至矣。相憐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饑能使飽,寒能使溫,窮能使達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錦,不陳犧牲,不設明器也。」
2. 注釋
1. 楊朱:戰國時期思想家,主張珍惜生命,反對犧牲個人幸福追求名聲。
2. 古語:指古人流傳下來的智慧之言。
3. 生相憐,死相捐:活著時要互相關愛,死後則應順應自然,不必執著於奢華的喪葬。
4. 相憐之道:指活著時的互相關懷與幫助。
5. 非唯情也:不僅僅是出於感情,還包括實際的幫助。
6. 勤能使逸:勤勞可以讓人安逸。
7. 饑能使飽:幫助飢餓的人,使他們得到溫飽。
8. 寒能使溫:為寒冷的人提供溫暖。
9. 窮能使達:幫助貧困的人改善處境。
10. 相捐之道:指對待死亡的態度,不需過度講究喪葬形式。
11. 非不相哀也:並非對死者沒有哀傷,而是尊重自然法則,不過度講究喪葬禮儀。
12. 不含珠玉:死者口中不含珠玉(古代習俗,認為含玉可保屍身不腐)。
13. 不服文錦:不給死者穿華麗的錦衣。
14. 不陳犧牲:不舉行大規模的祭祀,不宰殺牲畜祭奠。
15. 不設明器:不擺放華麗的陪葬品。
3. 白話文
楊朱說:「古語有云:『活著時應互相關愛,死後則順應自然。』這句話說得非常透徹。活著時的關懷不只是出於感情,而是實際的幫助,例如勤奮能帶來安逸,飢餓的人需要食物,寒冷的人需要溫暖,貧困的人需要幫助以改善生活。
至於死後的安排,並不是因為不悲傷,而是應該順應自然,不必給死者口中含玉,也不用穿華麗的衣服,更不需要奢侈的祭品與陪葬品。」
4. 總結
楊朱的這番話強調了生死觀的平衡,他認為活著時應該相互幫助,使人脫離困境,這是真正的關懷。而死後則應該順應自然,不講究奢華的葬禮,因為死亡是自然規律的一部分,過度追求排場並無意義。這與道家「順應自然」的思想相通,反對世俗的繁文縟節,主張簡樸的生活與生死態度。
七、
1. 原文
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閼。」晏平仲曰:「其目柰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謂之閼聰;目之所欲見者美色,而不得視,謂之閼明;鼻之所欲向者椒蘭,而不得嗅,謂之閼顫;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謂之閼智;體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從,謂之閼適;意之所欲為者放逸,而不得行,謂之閼性。凡此諸閼,廢虐之主。去廢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謂養。拘此廢虐之主,錄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萬年,非吾所謂養。」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養生矣,送死柰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將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聞之。」平仲曰:「既死,豈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瘞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棄諸溝壑亦可,袞文繡裳而納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顧謂鮑叔黃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進之矣。」
2. 注釋
1. 晏平仲:即晏嬰,春秋時期齊國名臣。
2. 管夷吾:即管仲,齊桓公的宰相,政治家、思想家。
3. 肆之:任其自由發展。
4. 勿壅勿閼:不要阻塞,不要壓抑。
5. 閼聰:阻塞聽覺,使耳朵無法聽聲音。
6. 閼明:阻塞視覺,使眼睛無法觀看美色。
7. 閼顫:阻塞嗅覺,使鼻子無法聞香氣。
8. 閼智:阻塞智慧,使嘴巴無法議論是非。
9. 閼適:阻塞舒適,使身體無法享受安逸。
10. 閼性:阻塞天性,使思想無法自由發揮。
11. 廢虐之主:使人痛苦、折磨身心的事物。
12. 熙熙然:安適快樂的樣子。
13. 俟死:等待死亡。
14. 錄而不舍:執著不放。
15. 戚戚然:憂愁不安的樣子。
16. 送死:指喪葬儀式。
17. 略矣:簡單、不重要。
18. 焚之:火化。
19. 沈之:水葬。
20. 瘞之:土葬。
21. 露之:曝屍荒野。
22. 衣薪而棄諸溝壑:用柴草包裹屍體,丟棄於溝壑。
23. 袞文繡裳:華貴的衣服。
24. 納諸石椁:放入石製棺槨,指豪華葬禮。
25. 唯所遇焉:隨遇而安,無須執著。
26. 鮑叔黃子:鮑叔牙,管仲的摯友。
27. 進之矣:已經得到了(生死之道)。
3. 白話文
晏平仲向管夷吾請教養生之道。管夷吾回答:「順其自然就好,不要刻意壓抑或阻塞。」晏平仲又問:「具體該如何實行呢?」管夷吾說:「讓耳朵聽自己想聽的聲音,讓眼睛看自己想看的事物,讓鼻子聞自己想聞的氣味,讓嘴巴說自己想說的話,讓身體待在自己感到舒適的地方,讓心意隨自己想要的方向行動。如果耳朵想聽聲音卻被禁止,就叫做『閼聰』;眼睛想看美色卻被阻擋,就叫做『閼明』;鼻子想聞香氣卻無法嗅到,就叫做『閼顫』;嘴巴想評論是非卻不能發言,就叫做『閼智』;身體想享受安逸卻被剝奪,就叫做『閼適』;內心想隨心所欲卻被壓制,就叫做『閼性』。所有這些壓抑,都是使人痛苦的根源。如果能擺脫這些痛苦,就可以快樂地等待死亡,無論是一日、一月、一年還是十年,這就是我所謂的養生。但如果執著於這些痛苦,始終不願放手,那就只能憂心忡忡地苟延殘喘,即使活上百年、千年、萬年,也不是真正的養生。」
管夷吾又問:「我已經告訴你如何養生了,那麼如何處理死亡呢?」晏平仲說:「死亡是件簡單的事,還有什麼可說的呢?」管夷吾說:「我還是想聽聽你的看法。」晏平仲回答:「人死了,就與自己無關了。火化也可以,水葬也可以,土葬也可以,曝屍荒野也可以,用柴草包裹屍體丟棄於溝壑也可以,穿著華麗的衣服埋入石棺也可以,一切都隨遇而安,無須執著。」
管夷吾轉頭對鮑叔牙說:「關於生與死的道理,我們兩人今天都已經領悟了。」
4. 總結
這則對話體現了管仲和晏子的養生與生死觀。管仲認為,養生的關鍵在於順應自然,不要壓抑本性,過度克制反而帶來痛苦。晏子則進一步指出,死亡是無法控制的,因此沒必要過度在意,無論以何種方式處理遺體,對逝者來說都毫無意義。這種思想摒棄了對長生和死後榮耀的執著,強調順其自然、淡然處世的智慧。
八、
1. 原文
子產相鄭,專國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惡者畏其禁,鄭國以治。諸侯憚之。而有兄曰公孫朝,有弟曰公孫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鐘,積麴成封,望門百步,糟漿之氣逆於人鼻。方其荒於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內之有亡,九族之親踈,存亡之哀樂也。雖水火兵刃交於前,弗知也。穆之後庭,比房數十,皆擇稚齒婑媠者以盈之。方其聃於色也,屏親昵,絕交游,逃於後庭,以晝足夜;三月一出,意猶未愜。鄉有處子之娥姣者,必賄而招之,媒而挑之,弗獲而後已。
子產日夜以為戚,密造鄧析而謀之曰:「喬聞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國,此言自於近至於遠也。喬為國則治矣,而家則亂矣!其道逆邪?將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詔之!」鄧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時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誘以禮義之尊乎?」子產用鄧析之言,因閒以謁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智慮,智慮之所將者禮義。禮義成則名位至矣。若觸情而動,聃於嗜慾,則性命危矣。子納喬之言,則朝自悔而夕食祿矣。」
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擇之亦久矣,豈待若言而後識之哉!凡生之難遇,而死之易及;以難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禮義以夸人,矯情性以招名,吾以此為弗若死矣。為欲盡一生之歡,窮當年之樂,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飲,力憊而不得肆情於色,不遑憂名聲之醜,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國之能夸物,欲以說辭亂我之心,榮祿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憐哉!我又欲與若別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內者,物未必亂,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蹔行於一國,未合於人心;以我之治內,可推之於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術而喻之,若反以彼術而教我哉?」
子產忙然无以應之。他日以告鄧析。鄧析曰:「子與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謂子智者乎?鄭國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2. 注釋
1. 子產:鄭國大夫,名公孫僑,以賢能著稱。
2. 相鄭:擔任鄭國的宰相。
3. 憚:畏懼、敬畏。
4. 公孫朝、公孫穆:子產的兄長與弟弟。
5. 鐘:古代計量單位,指大量的酒。
6. 積麴成封:釀酒的酒麴堆積成丘。
7. 比房數十:後宮有數十間房舍。
8. 稚齒婑媠:年幼貌美的女子。
9. 聃於色:沉溺於美色。
10. 三月一出,意猶未愜:三個月才出來一次,仍然不滿足。
11. 鄉有處子之娥姣者:鄉間有年輕貌美的女子。
12. 賄而招之,媒而挑之:用錢財收買,或請媒人說合。
13. 子產日夜以為戚:子產為此憂慮不已。
14. 密造鄧析:私下拜訪鄧析。
15. 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國:先治理自己,才能治理家庭,再治理國家。
16. 其道逆邪:這種道理是否有違常理?
17. 詔之:告誡、勸諫。
18. 朝自悔而夕食祿:如果悔改,馬上能得到封賞。
19. 夸人:向人炫耀。
20. 矯情性:違背自己的本性。
21. 性交逸:身心愉快。
22. 君臣之道息矣:如果人人都如公孫朝、公孫穆,君臣關係就會瓦解。
23. 子與真人居而不知:你與真正通達的人共處,卻不自知。
24. 鄭國之治偶耳:鄭國治理得好只是偶然,並非你的功勞。
3. 白話文
子產擔任鄭國的宰相,掌握國政三年,善良的人服從他的教化,邪惡的人畏懼他的法令,使鄭國治理得井然有序,諸侯們對他也心存敬畏。然而,他的兄長公孫朝嗜酒成性,弟弟公孫穆沉迷女色。
公孫朝的家中,儲藏了大量美酒,釀酒的酒麴堆積成小山,站在門口百步之外,都能聞到濃烈的酒氣。他整日沉醉,對國家安危、世道人心毫不關心,甚至家產損失、親族疏遠、生死禍福都毫無感覺。即使面前有水火刀兵,他也渾然不覺。
公孫穆的後宮有數十間房間,裡面全是精挑細選的年輕貌美女子。他沉迷於美色,斷絕親友來往,整日留在後宮尋歡作樂,甚至三個月才肯踏出一步,仍然覺得不夠。他聽聞某地有美女,便用錢財收買,或請媒人撮合,非得到手不可。
子產憂心忡忡,便私下請教鄧析,說:「我聽說先治理自身,再治理家庭,最後才能治理國家。我能讓國家安定,卻無法管理自己的家庭,難道是方法錯了嗎?應該怎麼拯救這兩個弟兄呢?」鄧析回答:「我早就覺得奇怪,卻不敢開口。為何不趁早糾正他們呢?你應該告訴他們生命的可貴,引導他們尊重禮義啊!」
子產聽從鄧析的建議,私下對兄弟勸誡:「人之所以高於禽獸,在於有智慧,而智慧應該服從禮義。遵循禮義才能獲得名位,若沉溺於享樂,則性命堪憂。如果你們悔改,朝廷馬上會賞賜你們俸祿。」
公孫朝、公孫穆回答:「我們早已明白這些道理,並非聽你說了才知道。人生難得,死亡卻隨時可能發生,與其為了名聲壓抑本性,倒不如盡情享樂!如果我們能享受一生的快樂,何必去擔憂名聲與生死?你以治理國家為榮,我們則以自得其樂為妙。你來說服我們,實在可笑!」
子產無言以對,回去告訴鄧析。鄧析笑道:「你與真正通達世事的人共處卻不自知,還自以為聰明。鄭國治理得好,只是偶然,並非你的功勞。」
4. 總結
本文通過子產與其兄弟的對話,探討治理國家與個人生活方式的不同選擇。子產推崇禮義,認為人應該克制欲望,而公孫朝、公孫穆則認為人生短暫,應當及時行樂。這場辯論反映了儒家與道家思想的對立,也突顯了人性與社會規範的衝突。
九、
1. 原文
衛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藉其先貲,家累萬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為也,无不玩也。牆屋臺榭,園囿池沼,飲食車服,聲樂嬪御,擬齊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聽,目所欲視,口所欲嘗,雖殊方偏國,非齊土之所產育者,无不必致之,猶藩牆之物也。及其游也,雖山川阻險,塗逕脩遠,无不必之,猶人之行咫步也。
賓客在庭者日百住,庖廚之下,不絕煙火;堂廡之上,不絕聲樂。奉養之餘,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餘,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餘,乃散之一國。行年六十,氣幹將衰,棄其家事,都散其庫藏、珍寶、車服、妾媵,一年之中盡焉,不為子孫留財。及其病也,无藥石之儲;及其死也;无瘞埋之資。一國之人,受其施者,相與賦而藏之,反其子孫之財焉。
禽骨釐聞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聞之曰:「木叔達人也,德過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為也,聚意所經,而誠理所取。衛之君子多以禮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2. 注釋
1. 端木叔:衛國人,生活奢侈無度。
2. 子貢之世也:「世」指同輩、同時代的人,端木叔與子貢生活於同一時代。
3. 藉其先貲:依靠祖先積累的財富。
4. 不治世故:不關心世俗事務。
5. 放意所好:隨心所欲,放縱愛好。
6. 牆屋臺榭:各類建築,如高樓、亭台等。
7. 園囿池沼:園林與池塘水澤。
8. 飲食車服,聲樂嬪御:美食、華麗車服、音樂與侍妾。
9. 擬齊楚之君:生活如同齊國、楚國的國君般奢華。
10. 殊方偏國:偏遠地區。
11. 藩牆之物:像圍牆內的東西一樣,隨時可得。
12. 塗逕脩遠:道路遙遠。
13. 猶人之行咫步:就像人走一步的距離一樣輕鬆。
14. 庖廚之下,不絕煙火:廚房裡的煙火不曾間斷,表示宴席不斷。
15. 堂廡之上,不絕聲樂:大廳內外音樂不斷。
16. 奉養之餘:自己享用後的剩餘。
17. 妾媵:侍妾與婢女。
18. 瘞埋之資:埋葬所需的費用。
19. 禽骨釐:一位認為端木叔行為荒唐的人。
20. 段干生:認為端木叔通達世理的人。
21. 聚意所經,而誠理所取:專注於自己的理念,並遵循合理的行為方式。
22. 衛之君子多以禮教自持:衛國的君子多以禮法約束自身。
23. 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因此難以理解端木叔的行為。
3. 白話文
衛國的端木叔,與子貢同時代。他依靠祖先留下的財富,家產累積上萬金,對世俗事務漠不關心,完全隨心所欲地生活。凡是世人想要做的事、想要玩的東西,他無不參與、無不享受。他的宮室樓閣、園林池塘、美食服飾、音樂歌舞、嬪妃侍妾,都能與齊國、楚國的國君相比。
他所喜歡的東西,耳朵想聽的、眼睛想看的、嘴巴想嘗的,無論多麼偏遠,無論是不是本地所有,他都一定要得到,彷彿那些東西就像自家圍牆內的物品一樣隨手可得。他的出遊,即使山川險阻、道路遙遠,也一定要去,就像走一步路那樣輕鬆。
他的家中,每天都有數百名賓客,廚房裡炊煙不斷,堂內外音樂連綿不絕。他不僅滿足自己的享樂,還將多餘的財富先分給家族,家族分完後再分給鄉里,鄉里分完後再分給整個國家。
到了六十歲,體力衰退,他乾脆放棄家業,一年內將庫存的財物、珍寶、車輛、衣物、侍妾全部散盡,不留任何財產給子孫。等到生病時,連買藥的錢都沒有;去世時,也沒有埋葬費用。結果,全國受到他施捨的人共同籌款安葬他,反而把錢還給了他的子孫。
禽骨釐聽說後,批評道:「端木叔是個瘋子,這樣做辱沒了祖先!」但段干生卻說:「端木叔是一個通達世理的人,他的德行甚至超越了祖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循自己的理念,符合道理的選擇。衛國的君子大多以禮法自我約束,當然無法理解端木叔的心境。」
4. 總結
本文描述端木叔極端奢侈又極端施捨的一生。他先是沉溺於享樂,極盡奢華,之後又將家產全部散盡,毫不留財給子孫,最後甚至需要眾人合資為他安葬。禽骨釐認為這種做法是對祖先的羞辱,而段干生則認為這是一種超脫世俗的智慧,甚至比祖先更有德行。這場爭論反映了對財富與人生價值的不同理解:有人認為應該傳承財富,有人則認為活在當下、樂善好施才是最高境界。
十、
1. 原文
孟孫陽問楊子曰:「有人於此,貴生愛身,以蘄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
「以蘄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且久生奚為?五情好惡,古猶今也;四體安危,古猶今也;世事苦樂,古猶今也;變易治亂,古猶今也。既聞之矣,既見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猶厭其多,況久生之苦也乎?」
孟孫陽曰:「若然,速亡愈於久生;則踐鋒刃,入湯火,得所志矣。」
楊子曰:「不然。既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无不廢,无不任,何遽遟速於其閒乎?」
2. 注釋
1. 孟孫陽:孟氏家族的人,向楊子請教。
2. 楊子:指楊朱,戰國時期的思想家,主張貴生(珍惜生命)。
3. 貴生愛身:珍惜生命,愛護身體。
4. 蘄(祈求):希望、祈求。
5. 理无不死:按道理,沒有人能不死。
6. 理无久生:按道理,也沒有人能長生不死。
7. 生非貴之所能存:生命不是因為珍惜就能存活。
8. 身非愛之所能厚:身體不是因為愛護就能強壯不死。
9. 五情好惡:人的情感,如喜、怒、哀、樂等,自古以來都是一樣的。
10. 四體安危:人的四肢健康與否,自古無異。
11. 世事苦樂:人世間的苦與樂,古今無異。
12. 變易治亂:世間政治的變遷與治亂,也都是一樣的。
13. 既聞之矣,既見之矣,既更之矣:已經聽過了、看過了、經歷過了。
14. 百年猶厭其多:活到一百歲都會覺得太長了。
15. 況久生之苦也乎:更何況長生帶來的痛苦呢?
16. 速亡愈於久生:如果這樣,早死不比長壽更好嗎?
17. 踐鋒刃,入湯火:踏上刀劍,進入沸水,比喻自取滅亡。
18. 得所志矣:可以達成所願。
19. 廢而任之:隨順自然,不刻意違抗。
20. 究其所欲:盡情實現自己的願望。
21. 以俟於死:靜待死亡的來臨。
22. 究其所之:順從自然發展,讓生命走向終點。
23. 以放於盡:讓生命順其自然地終結。
24. 无不廢,无不任:一切都順應自然,不去干涉。
25. 何遽遟速於其閒乎:又何必去計較生死的遲與速呢?
3. 白話文
孟孫陽問楊朱:「有這樣一個人,他珍惜生命,愛護身體,希望能夠不死,可以辦到嗎?」楊朱回答:「按照道理來說,沒有人能不死。」
孟孫陽又問:「那麼,希望能活得久一點,可以辦到嗎?」楊朱回答:「按照道理,也沒有人能長生不死。生命不是因為珍惜它就能存續,身體也不是因為愛護它就能不衰弱。再說,長壽又有什麼意義呢?人的情感好惡,自古以來都沒變過;四肢的安危,古今如一;世間的苦樂,也與過去無異;治亂變遷,自古如此。我們已經聽過了,見過了,經歷過了,活到一百歲都覺得厭煩,何況長生帶來的痛苦呢?」
孟孫陽說:「如果是這樣,那麼早死不是比長壽更好嗎?那我現在就可以踏上刀劍、投身火海,早點達成目標了。」
楊朱回答:「不對。既然活著,就應該順應自然,去完成自己的願望,安然等待死亡的到來。將死之時,就順從生命的終點,讓它自然結束。不去違抗,也不刻意操控,又何必計較生死的快與慢呢?」
4. 總結
這篇對話展現了楊朱「貴生」的思想。他認為人無法不死,也無法長生,生命的長短無法掌控,因此應該順應自然,無需執著於長壽或早死。他反對刻意求死,也反對一味延壽,而是主張在人生的旅途中,自然地享受生命,隨順而行,最終坦然面對死亡。這是一種順應自然、自在隨緣的生命哲學。
十一、
1. 原文
楊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國而隱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體偏枯。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禽子問楊朱曰:「去子體之一毛,以濟一世,汝為之乎?」楊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濟。」
禽子曰:「假濟,為之乎?」楊子弗應。禽子出,語孟孫陽。
孟孫陽曰:「子不達夫子之心,吾請言之。有侵若肌膚獲萬金者,若為之乎?」曰:「為之。」
孟孫陽曰:「有斷若一節得一國。子為之乎?」禽子默然有閒。
孟孫陽曰:「一毛微於肌膚,肌膚微於一節,省矣。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積肌膚以成一節。一毛固一體萬分中之一物,柰何輕之乎?」
禽子曰:「吾不能所以荅子。然則以子之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孟孫陽因顧與其徙說他事。
2. 注釋
1. 楊朱:戰國時期的思想家,主張「貴生」與「為我」。
2. 伯成子高:春秋時期的隱士,捨棄國家權位而去耕作。
3. 一毫:指極少的利益或物品。
4. 大禹:傳說中治理洪水的賢君,因為勞苦而身體偏枯。
5. 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損失一點點來造福天下,也不願意。
6. 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把整個天下的利益奉獻給自己,也不接受。
7. 禽子:禽滑釐,戰國時人,與楊朱討論道理。
8. 濟一世:拯救整個世間。
9. 弗應:不回答。
10. 孟孫陽:楊朱的學生,幫助解釋楊朱的觀點。
11. 侵若肌膚獲萬金:損傷皮膚,得到萬金的報酬。
12. 一節:指肢體的一部分,如手指或關節。
13. 省矣:這樣就明白了。
14. 柰何輕之乎:怎麼能輕視這一根毫毛呢?
15. 老聃:即老子,道家代表人物。
16. 關尹:關令尹喜,傳說中老子的學生,主張清靜無為。
17. 墨翟:即墨子,主張「兼愛」、「為義」的思想家。
18. 顧與其徙說他事:轉而談論其他事情。
3. 白話文
楊朱說:「伯成子高不願意犧牲哪怕一絲一毫去幫助他人,因此捨棄國家隱居務農;大禹則為了天下,不顧自己的利益,勞累得肢體枯瘦。古代的賢人,哪怕只是損失一絲一毫來造福天下,也不願意;即使把整個天下的好處都奉獻給他們,他們也不會接受。如果人人都不願損失一絲一毫,人人也不願意為天下謀利,那麼天下就會安定。」
禽子問楊朱:「如果犧牲你身上的一根毛髮,能夠拯救全世界,你願意這樣做嗎?」
楊朱回答:「這世界並不會因為一根毛髮而得救。」
禽子又問:「假設真的能救,你願意嗎?」
楊朱沉默不語。
禽子離開後,對孟孫陽說了這件事。孟孫陽說:「你沒有真正理解夫子的思想,讓我來解釋吧。如果有人要傷害你的皮膚,但能換取萬金,你願意嗎?」
禽子回答:「願意。」
孟孫陽又問:「如果要斷掉你的一節肢體,但能夠得到一個國家,你願意嗎?」
禽子沉默了。
孟孫陽說:「一根毛髮比皮膚還輕微,皮膚比肢體還輕微,這點應該很清楚了。毛髮積累起來才成為皮膚,皮膚積累起來才構成肢體。一根毛髮雖然只是身體萬分之一的小部分,但怎麼能輕視它呢?」
禽子說:「我沒辦法回答你的話。但如果拿你的話去問老子、關尹,那你的說法是對的;如果拿我的話去問大禹、墨子,那我的說法才是對的。」孟孫陽聽後,便轉而與他談論其他話題。
4. 總結
這篇文章主要展現了楊朱「為我」的思想。他認為,每個人都應該珍惜自己,哪怕是一根毫毛,也不應該輕易犧牲,因為個人的完整性比外在的天下更重要。他反對犧牲個人來成就天下,認為如果每個人都珍惜自己,社會自然會達到穩定。
禽子則提出了一種道德責任的觀點,即個人是否應該犧牲自己來拯救世人。而孟孫陽的回應,則說明了個人與天下之間的關係,就像毛髮與肢體一樣,個體雖小,但積累起來就關係重大。最後,禽子用老子與墨子的對比,說明這是一個價值觀的選擇問題,無法用絕對的對錯來衡量。
十二、
1. 原文
楊朱曰:「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惡歸之桀、紂。然而舜耕於河陽,陶於雷澤,四體不得蹔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愛,弟妹之所不親。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堯之禪,年已長,智已衰。商鈞不才,禪位於禹,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窮毒者也。
鯀治水土,績用不就,殛諸羽山。禹纂業事讎,惟荒土功,子產不字,過門不入;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禪,卑宮室,美紱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憂苦者也。
武王既終,成王幼弱,周公攝天子之政。邵公不悅,四國流言。居東三年,誅兄放弟,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危懼者也。
孔子明帝王之道,應時君之聘,伐樹於宋,削迹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受屈於季氏,見辱於陽虎,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
凡彼四聖者,生无一日之歡,死有萬世之名。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雖稱之弗知,雖賞之不知,與株塊无以異矣。
桀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內;恣耳目之所娛,窮意慮之所為,熙熙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蕩者也。
紂亦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從;肆情於傾宮,縱欲於長夜;不以禮義自苦,熙熙然以至於誅:此天民之放縱者也。
彼二凶也,生有從欲之歡,死被愚暴之名。實者固非名之所與也,雖毀之不知,雖稱之弗知,此與株塊奚以異矣。
彼四聖雖美之所歸,苦以至終,同歸於死矣。彼二凶雖惡之所歸,樂以至終,亦同歸於死矣。
2. 注釋
1. 楊朱:戰國時期思想家,主張「貴生」、「為我」。
2. 舜、禹、周、孔:指舜帝、大禹、周公旦、孔子,被視為聖人。
3. 桀、紂:夏桀與商紂,傳說中暴虐的君主。
4. 耕於河陽,陶於雷澤:舜年輕時在河陽務農,在雷澤製陶。
5. 四體不得蹔安,口腹不得美厚:身體沒有片刻安寧,食物也無法豐盛。
6. 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到三十歲才成婚,且未經父母同意。
7. 堯之禪:帝堯將帝位讓給舜。
8. 商鈞:即商均,舜的兒子,無才無德,未能繼位。
9. 禹纂業事讎:大禹繼承父親鯀治水的事業。
10. 子產不字,過門不入:禹為了治水,兒子成年後都未能教養,甚至路過家門也不進去。
11. 手足胼胝:因勞動過度,手腳長滿厚繭。
12. 周公攝天子之政:周公旦代替年幼的成王執政。
13. 邵公不悅,四國流言:召公不滿,諸侯國也流言蜚語。
14. 誅兄放弟:周公誅殺自己的兄弟管叔、蔡叔,流放霍叔。
15. 孔子明帝王之道:孔子精通帝王治理之道。
16. 伐樹於宋,削迹於衛:孔子在宋國被人砍倒樹想要殺他,在衛國遭到驅逐。
17. 窮於商周,圍於陳蔡:孔子在商、周之間窮困流離,在陳、蔡被圍困。
18. 受屈於季氏,見辱於陽虎:孔子被魯國季氏冷落,被陽虎羞辱。
19. 熙熙然以至於死:形容桀、紂縱情享樂,最終走向死亡。
20. 株塊:樹樁與土塊,形容無知無覺的物品。
21. 南面之尊:指帝王之位。
22. 肆情於傾宮,縱欲於長夜:紂王沉溺於酒色,日夜淫樂。
23. 不以禮義自苦:不以禮法約束自己。
24. 彼四聖雖美之所歸,苦以至終:四位聖人雖受後世稱頌,卻辛苦一生,最終還是死去。
25. 彼二凶雖惡之所歸,樂以至終:桀、紂雖然被譴責,但生前卻享樂無窮,最後也只是死亡而已。
3. 白話文
楊朱說:「天下人都認為舜、禹、周公、孔子是聖人,而桀、紂是暴君。然而舜年輕時在河陽耕田,在雷澤製陶,身體沒有片刻安寧,飲食也十分簡陋。父母不疼愛他,弟妹也與他疏遠。到了三十歲,才未經父母同意結婚。等到堯將帝位禪讓給他時,他年紀已大,智慧已衰,後來因兒子商均無能而將王位讓給大禹,終其一生憂愁,直到死去——這是命運最悲慘的人。
他的父親鯀治水失敗,被流放至羽山處死。禹繼承父業,專心治理水患,終日勞苦,甚至兒子出生時也無暇顧及,經過家門也不進去。長年累月的辛勞讓他身體殘疾,手腳長滿厚繭。等到舜把帝位讓給他,他仍然過著簡樸的生活,最終憂心忡忡地死去——這是人生最辛苦的例子。
武王死後,成王年幼,周公攝政,遭到召公與四方諸侯的誤解。為了平息動亂,他流亡東方三年,最後不得不誅殺兄弟,才勉強保全自己,最終也是憂心忡忡地死去——這是最危險的處境。
孔子通曉帝王之道,周遊列國卻四處碰壁,在宋國被砍倒大樹,在衛國被驅逐,在商、周之間流浪,在陳、蔡之間被圍困,受制於季氏,被陽虎羞辱,終其一生困頓,直到死去——這是最勞碌奔波的人生。
這四位聖人,一生無一日快樂,死後才獲得萬世的美名。但名聲對死者毫無意義,無論被稱頌還是被貶低,對他們而言都和木樁、石塊無異。
相比之下,桀、紂則享盡榮華,終日縱情聲色,最終或自然死去,或被推翻誅殺。雖然他們死後被罵為暴君,但生前卻享受了極致的快樂,最終與聖人一樣歸於死亡。」
4. 總結
楊朱透過比較聖人與暴君的生平,批評傳統的「名節」觀念。他認為聖人一生辛苦,死後雖留美名,但對自身毫無意義;暴君縱情享樂,即使死後留下惡名,但生前快樂過。因此,他強調「貴生」的思想,主張個人應珍惜自己的生命,而非追求虛名。
十三、
1. 原文
楊朱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畝之園,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運諸掌,何也?」對曰:「君見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隨之,欲東而東,欲西而西。使堯牽一羊,舜荷箠而隨之,則不能前矣。且臣聞之:吞舟之魚,不游枝流;鴻鵠高飛,不集汙池。何則?其極遠也。黃鐘大呂,不可從煩奏之舞,何則?其音䟽也。將治大者不治細,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謂矣。」
2. 注釋
1. 梁王:即魏惠王,戰國時魏國的君主。
2. 運諸掌:像在手掌上運轉東西一樣,比喻輕而易舉。
3. 芸:耕種、除草。
4. 牧羊者:放羊的人。
5. 荷箠:拿著鞭子。
6. 堯、舜:上古賢君,代表至聖至賢之人。
7. 吞舟之魚,不游枝流:能吞舟的大魚不會在細小的支流中游動,比喻胸懷大志的人不會拘泥於瑣事。
8. 鴻鵠高飛,不集汙池:鴻鵠飛得高遠,不會停留在污穢的水池裡,比喻志向遠大的人不會自甘墮落。
9. 黃鐘大呂:古代宮廷的大樂器,聲音宏大渾厚,象徵高雅正統的音樂。
3. 白話文
楊朱對梁王說,治國就像在手掌上轉動東西一樣簡單。梁王反問道:「先生有一妻一妾,卻不能管理;有三畝田地,卻不能耕種,怎麼說治天下像這樣簡單?」楊朱回答道:「你看過牧羊的人嗎?一個牧羊人能帶領百隻羊,他讓一個五尺高的小孩拿著鞭子,隨著羊群走,羊要往東就往東,往西就往西。如果讓堯去牽一隻羊,讓舜拿鞭子隨著羊走,他們也做不到。再者,我聽說過這樣的道理:能吞下整條船的魚,不會在小支流中游動;高飛的鴻鵠,不會停留在污濁的池塘中。這是因為它們的目標極為遠大。像黃鐘大呂那樣的樂器,無法用細小繁瑣的樂曲來演奏,因為它的音律是宏大且清晰的。治理大事者,不能拘泥於小事,成就大業者不會被小事所困,這就是我的意思。」
4. 總結
楊朱在這段對話中表達了自己對治國的看法,認為治國大事與處理細節有所不同。像高飛的鴻鵠,擁有遠大志向的人,不會去處理一些瑣事,只有專注於大目標,才能真正成就大業。他以牧羊的比喻來說明這一點,強調在處理大事時應該避免拘泥細節,正如黃鐘大呂那樣的音樂,只有宏大且清晰的目標才是最為有效的。
十四、
1. 原文
楊朱曰:「太古之事滅矣,孰誌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覺若夢;三王之事,或隱或顯,億不識一。當身之事,或聞或見,萬不識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廢,千不識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數固不可勝紀。但伏羲已來三十餘萬歲,賢愚、好醜、成敗、是非,无不消滅,但遟速之閒耳。矜一時之毀譽,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後數百年中餘名,豈足潤枯骨?何生之樂哉?」
2. 注釋
1. 太古:指遠古時代。
2. 三皇:傳說中的三位上古帝王,通常指伏羲、女媧、神農或其他版本中的燧人、伏羲、神農。
3. 五帝:指黃帝、顓頊、帝嚳、堯、舜五位帝王。
4. 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或周武王。
5. 億不識一:比喻知道的極少,億分之一都不及。
6. 當身:當代,在自己所處的時代。
7. 伏羲已來三十餘萬歲:古人對歷史年代的估算,並不準確,表示時間極為久遠。
8. 矜:自誇、矜持。
9. 毀譽:指毀謗與稱譽。
10. 焦苦:折磨、痛苦。
11. 餘名:死後留下的名聲。
12. 豈足潤枯骨:怎能滋潤枯槁的骨頭,意指死後的名聲對己無益。
3. 白話文
楊朱說:「遠古的事情早已消失不見,還有誰能記錄它們呢?三皇時代的事情,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五帝時代的事情,像清醒時的記憶,又像夢境般模糊;三王時代的事情,有的清楚,有的隱晦,人們能知曉的連億分之一都不到。就連當代的事情,有些只是聽說過,有些只是見過,人們能真正理解的連萬分之一都不到。眼前發生的事情,有些能保留下來,有些會消失,人們能真正掌握的連千分之一都不到。從遠古到今天,時間之長根本無法計算。不過,自伏羲時代以來,已經過了三十多萬年,這期間的賢人與愚人、美與醜、成功與失敗、對與錯,最終都消失殆盡,僅僅是早晚的區別罷了。如果一個人執著於短暫的毀譽,讓自己的身心為此痛苦,只為了在死後幾百年間留個虛名,那又怎麼能滋潤枯萎的骸骨呢?這樣活著,還有什麼快樂可言呢?」
4. 總結
楊朱在這段話中表達了對歷史與名聲的虛無觀。他認為,無論是上古三皇五帝,還是後來的三王,他們的事蹟大多已經湮沒,人們所知的只是極小的一部分。即使是當代的事情,也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至於眼前之事,能保存的更是寥寥無幾。在無數歲月的流逝中,成敗、好醜、對錯終將消逝,因此執著於短暫的毀譽,為了死後的名聲而折磨自己,根本毫無意義,這樣的生活又怎能快樂呢?這反映了楊朱重視個人現世享樂,而不願為名聲犧牲自己的思想。
十五、
1. 原文
楊朱曰:「人肖天地之類,懷五常之性,有生之最靈者人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衛,肌膚不足以自捍禦,趨走不足以逃利害,无毛羽以禦寒暑,必將資物以為養,性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貴,存我為貴;力之所賤,侵物為賤。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養之主。雖全生身,不可有其身;雖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橫私天下之身,橫私天下之物。其唯聖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謂至至者也。」
2. 注釋
1. 肖:相似、類似。
2. 五常之性:指仁、義、禮、智、信,為儒家所提倡的五種德性。
3. 供:提供、供給。
4. 捍禦:保護、防禦。
5. 趨走:奔跑,指移動速度。
6. 資物以為養:依賴外物來維持生存。
7. 任智而不恃力:依靠智慧而不依賴蠻力。
8. 存我:保全自身。
9. 侵物:奪取或侵犯他人財物。
10. 身非我有:人的身體不是自己真正擁有的。
11. 橫私:強行據為己有,專斷霸占。
12. 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指不將自身與財物據為己有,而視為天下共用。
13. 至人:道家用語,指達到最高境界的人。
14. 至至者:最徹底、最高明的境界。
3. 白話文
楊朱說:「人類與天地萬物相類,天生具備五種本性,而在所有生物之中,人是最具靈性的。然而,人類的爪牙不足以防身,皮膚不足以抵禦傷害,奔跑的速度不夠快,無法迅速逃避危險,也沒有毛羽來禦寒避暑,因此必須依賴外物來維持生存。人的天性依賴智慧,而不憑藉蠻力。因此,智慧的價值在於保全自身,而武力的低賤則在於侵害他人。
然而,人的身體並不真正屬於自己,既然出生了,就不得不保全它;財物也不真正屬於自己,既然擁有了,就不得不維持它。身體固然是生命的主體,財物同樣也是養生的根本。即便能夠保全身體,也不能執著於身體的所有權;即便不主動拋棄財物,也不能認為財物是自己獨有的。若有人將身體與財物視為自己的私有,那就是強行霸占天下的生命與資源。
唯有聖人,能夠將自身與財物視為天下公有;唯有達到至高境界的至人,才能做到真正的無私,這就是所謂的『至至者』。」
4. 總結
楊朱認為,人類生來脆弱,必須依賴外物生存,而智慧比武力更有價值。然而,人的身體與財物並非真正屬於個人,而是天地的一部分,不能強行據為己有。聖人能夠無私地看待自身與財物,不認為一切屬於自己,這才是最崇高的境界。他強調「至人」的理念,認為真正的智慧在於放下私欲,不執著於個人所有,而能與萬物共存。
十六、
1. 原文
楊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為四事故:一為壽,二為名,三為位,四為貨。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謂之遁人也。可殺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羨壽?不矜貴,何羨名?不要勢,何羨位?不貪富,何羨貨?此之謂順民也。天下无對,制命在內,故語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
周諺曰:「田父可坐殺。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恆;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極;肌肉麤厚,筋節腃急,一朝處以柔毛綈幕,薦以粱肉蘭橘,心㾓體煩,內熱生病矣。商魯之君與田父侔地,則亦不盈一時而憊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謂天下无過者。
昔者宋國有田夫,常衣縕黂,僅以過冬。暨春東作,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廣廈隩室,綿纊狐狢。顧謂其妻曰:『負日之煊,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莖芹萍子者,對鄉豪稱之。鄉豪取而嘗之,蜇於口,慘於腹,眾哂而怨之,其人大慚。子此類也。』」
2. 注釋
1. 生民:指普通百姓。
2. 休息:安寧、休養。
3. 四事:指壽(長壽)、名(名聲)、位(官職)、貨(財富)。
4. 遁人:指畏懼一切、不能自主的人。
5. 順民:順應自然,不強求世俗之物的人。
6. 天下无對:意為無可對抗,亦即內心自由。
7. 制命在外:指命運掌握在他人手中。
8. 制命在內: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9. 田父可坐殺:意為農夫長期辛勞,若突然給予過度的安逸,反而會生病甚至死亡。
10. 啜菽茹藿:吃豆類與蔬菜,指飲食簡樸。
11. 肌肉麤厚,筋節腃急:指長期勞動導致身體粗糙、筋骨僵硬。
12. 柔毛綈幕:柔軟的毛氈與絲織帷帳。
13. 粱肉蘭橘:精美的食物與香果。
14. 心㾓體煩:心神不寧,身體感到不適。
15. 內熱生病:因過度享受反而生病。
16. 商魯之君:商國與魯國的國君,意指貴族。
17. 侔地:置於同一環境。
18. 不盈一時而憊:不到一會兒就感到疲憊。
19. 縕黂:粗糙的布衣。
20. 廣廈隩室:寬敞的房屋與舒適的房間。
21. 綿纊狐狢:指溫暖的衣物,如棉布、絲綿、狐皮、貉皮。
22. 負日之煊:指曬太陽的溫暖。
23. 戎菽:野生的豆類。
24. 枲莖芹萍子:各種野菜與水生植物的種子。
25. 蜇於口,慘於腹:食物難以下嚥,且食後引發不適。
26. 眾哂而怨之:眾人譏笑並怨恨他。
3. 白話文
楊朱說:「人民無法安享生活,是因為四種原因:一是追求長壽,二是渴望名聲,三是追求官位,四是貪求財富。有了這四種追求,就會害怕鬼神、害怕他人、害怕權勢、害怕刑罰,這種人就叫『遁人』,他們的生死都掌握在別人手裡。如果不違逆天命,何必羨慕長壽?如果不炫耀尊貴,何必羨慕名聲?如果不追求權勢,何必羨慕官位?如果不貪戀財富,何必羨慕錢財?這樣的人就叫『順民』,他們無所畏懼,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因此有句話說:『人若不娶妻生子、不做官,情欲就少了一半;人若不飲食,君臣之道就無法維持。』
古諺說:『農夫可以被安逸所害死。』農夫每天早出晚歸,習慣了辛勞;吃的是豆類與野菜,覺得這已是最好的味道;他的皮膚粗糙,筋骨僵硬。如果突然讓他住進鋪著柔軟毛氈的華麗屋舍,吃上精緻的美食與香甜的水果,他的內心會不安,身體會不適,甚至會因為內熱而生病。同樣地,讓商國與魯國的國君去從事農夫的勞動,他們也撐不了多久就會筋疲力盡。因此,鄉野之人所習慣的生活,對他們而言是最好的,他們認為天下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物了。
從前,宋國有個農夫,常年穿著粗布衣,勉強熬過寒冬。春天來了,他開始下地耕作,曝曬在太陽底下,從未想過天下間還有寬敞的房屋、溫暖的棉衣與珍貴的皮毛。他對妻子說:『曬太陽的溫暖真好,沒人知道這種樂趣,我要把它獻給國君,肯定能得到重賞。』
鄉里的富人聽說後告訴他:『從前有人覺得野生的豆類和水生植物的種子非常美味,就向鄉里的貴人推薦。結果貴人吃了後,覺得又澀又苦,腹痛難耐,眾人都嘲笑並責怪他,那人羞愧無比。你的想法正是如此啊!』」
4. 總結
楊朱認為,人們因為追求壽命、名聲、官位與財富,反而失去了內心的自由,害怕各種外在壓力,變成了「遁人」。而真正自由的人,能夠順應自然,不強求這些外在的東西,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此外,他舉例說明,人習慣了某種生活方式後,突然改變環境反而會感到痛苦,甚至生病。就像農夫習慣辛勞與簡單的食物,若突然讓他享受貴族的生活,他反而會感到不適。同樣地,國君若去從事農活,也難以承受。最後,他用宋國農夫的故事說明,每個人都習慣自己的生活,不能認為自己所享受的就是普遍的幸福。這些觀點表達了他對「順應自然」與「個人自由」的重視。
十七、
1. 原文
楊朱曰:「豐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於外?有此而求外者,无猒之性。无猒之性,陰陽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適足以危身;義不足以利物,適足以害生。安上不由於忠,而忠名滅焉;利物不由於義,而義名絕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
鬻子曰:『去名者无憂。』老子曰:『名者實之賓。』而悠悠者趨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賓邪?今有名則尊榮,亡名則卑辱;尊榮則逸樂,卑辱則憂苦。憂苦,犯性者也;逸樂,順性者也,斯實之所係矣。名胡可去?名胡可賓?但惡夫守名而累實。守名而累實,將恤危亡之不救,豈徒逸樂憂苦之閒哉?」
2. 注釋
1. 豐屋:寬敞華麗的房屋。
2. 美服:華美的衣服。
3. 厚味:美味的食物。
4. 姣色:美麗的女子。
5. 无猒(厭)之性:沒有滿足的欲望,指貪得無厭的本性。
6. 陰陽之蠹:陰陽運行的害處,即違反自然之道的禍害。
7. 安上:使君主安定。
8. 利物:使萬物受益。
9. 君臣皆安:君主與臣民都安定。
10. 物我兼利:事物與個人皆能獲益。
11. 鬻子:戰國時期的思想家。
12. 老子:道家創始人,主張無為而治。
13. 名者實之賓:名聲是實際存在的附屬品。
14. 悠悠者:世人,泛指追逐名聲的人。
15. 尊榮:受人尊敬與榮耀。
16. 逸樂:安逸快樂。
17. 卑辱:低賤羞辱。
18. 犯性:違背人的本性。
19. 順性:順應人的本性。
20. 守名而累實:為了名聲而損害了實際利益。
21. 恤危亡之不救:憂慮自己陷入危亡卻無法獲救。
22. 豈徒:豈只是。
3. 白話文
楊朱說:「有寬敞的房屋、華美的衣服、美味的食物、貌美的女子,擁有這四樣東西,還需要向外追求什麼呢?如果擁有這些還不滿足,那就是貪得無厭的本性。貪得無厭,是陰陽運行的害處,會違反自然的法則。
忠誠不足以讓君主安定,反而會給自己帶來危險;行義不足以讓萬物受益,反而會損害自己的生命。如果君主的安定不依靠忠誠,那麼忠誠的名聲就會消失;如果讓萬物受益不依靠道義,那麼道義的名聲也將不復存在。只有讓君臣都安定,讓萬物與個人都能受益,這才是古人所推崇的正道。
鬻子說:『捨棄名聲的人就不會有憂慮。』老子說:『名聲是實際存在的附屬品。』然而世人卻總是不斷地追逐名聲。難道名聲真的無法捨棄嗎?難道名聲真的只是附屬品嗎?現在,擁有名聲的人就會受到尊崇榮耀,失去名聲的人就會遭受屈辱與輕賤;有了尊榮就能享受安逸快樂,失去名聲就會陷入憂愁痛苦。憂苦違反人的本性,而安逸快樂則符合人的天性,因此人們才會如此重視名聲。那麼,名聲怎麼能輕易捨棄?又怎麼能說它只是附屬品呢?
然而,我討厭那些只顧著守護名聲,卻損害自己實際利益的人。這種人將來會面對危機和滅亡,而無人能夠拯救他們。這不僅僅是安逸與憂苦之間的選擇,而是關係到生死存亡的大問題啊!」
4. 總結
楊朱主張,人應當追求個人的實際享受,而不應該為了虛無縹緲的名聲而犧牲自身的利益。他認為,貪得無厭是破壞自然之道的根源,而一味地追求忠誠與道義,反而可能讓自己陷入危險。真正的正道是讓君臣都能安定,讓個人與萬物都能獲益。
他批評那些拼命追求名聲的人,認為名聲雖然能帶來尊榮與快樂,但如果為了名聲而損害自身的實際利益,最終可能導致滅亡。他強調,應該注重現實的利益,而不是一味地追求虛名。